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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真正的艺术（第1页）

第五章：真正的艺术

然而假如艺术是以传达人类最高善的情感为目的之一种人类行为，则人类怎么能在极长时期内竟没有这种重要的行为，而反用只图快乐的艺术行为来代替其地位呢？

欲解决这个问题，当先纠正人类对于真正公共艺术的意义所生平常的错误。我们动辄承认高加索种为人类最好的民族，但是如果我们是英美人，便一定认盎格鲁-撒克逊族为好。如果我们是德国人、法国人，或俄国人，便一定认日耳曼族、高卢拉丁族，或斯拉夫族为世界最高的人种；我们的艺术也是这样：我们一讲到艺术，便相信自己的艺术不但是真的，却是好的、唯一的艺术。其实我们的艺术不但不是唯一的艺术，也不但是全基督教人的艺术，却只是人类一部分极少数的艺术。能够说平民的艺术——犹太的、希腊的、埃及的、中国的、日本的、印度的艺术那是为全民族所公有的。这种全民族所公有的艺术彼得以前在俄国就有，在13世纪14世纪以前的欧洲社会也有；自从欧洲社会上等阶级不致信于教会信条，却又不信仰真实的基督教以后，他们所谓艺术更谈不到全人类艺术的一层。自此以后，上等阶级的艺术已与全平民的艺术相离，而分为两种：平民的艺术和贵族的艺术。所以要回答以上那个问题（就是人类怎么能在极长时期内一点没有真正的艺术而以只图快乐的艺术来做代替的那个问题），可以说那些时候没有真正艺术的并不是全人类，也不是它的一大部分，却只是基督教欧洲社会上的上等阶级，就是这个也不过是最短时间：从文艺复兴时期之初到近代。

这种缺乏真正艺术的结果就是使享受这种艺术的阶级趋于**佚。各种极不明白的艺术学说和各种虚伪背谬的理论，都发生于决定上等阶级的艺术为唯一的全世界的艺术一事。这种决定虽和各种宗教家都认自己的宗教为唯一真实的宗教的那种态度相同，实在十分无理；却竟能为现社会所深信而不疑，安然流传了许久。

凡我们所有的艺术都认为真实的唯一的艺术，然而不但是人类的三分之二（亚洲、非洲的民族）生生死死，不知道这种唯一的高尚艺术，并且就在基督教社会里也不过是百分之一的人能享受我们所称的“全”艺术；其余百分之九十九的欧洲人还是一代一代生生死死做极劳苦的工作，永没有享受着艺术的滋味——就是间或能享受着，也绝不会恍然了解。我们按着所传布的美学说认艺术或为“观念”“上帝”“美”的一种最高实现，或为精神上最高的快乐；我们又承认所有人全能享受不是物质，便是精神的幸福，然而百分之九十九的欧洲人却一代一代生生死死做劳苦的工作，以制造艺术，自己反倒无从享受，但是我们却终安然决定那所制造的艺术是真实的唯一的全艺术。

上边说如果我们的艺术确实是真正的艺术，那么全人类应当享受它；但是有人却十分反对，说现在艺术不能个个人享受的缘故，其错不在于艺术本身，却在于社会组织的虚伪，设想将来社会里身体劳动能够一部分代以机器，一部分为公正支配而减轻，艺术制作的工作得以轮流担任；那就不必一个人常常坐在幕后，搬动布景，抬起机器，奏“批霞那”和“凡乌林”，检字和印书；只须每人每天用极少数的时间来从事于此，闲暇时候便可享受艺术的各种幸福。

为现代特别艺术辩护的都是这般说法，然而我想他们自己还不信其所说，因为他们不能不知道我们优美的艺术只能发生在大多数奴隶制度，这种奴隶制度存在几时，它便继续几时；我们又不能不知道只在工人劳苦工作的条件之下那些专门家——著作家、音乐家、跳舞者、优伶——才能收到这种完满的效果，做成优美的艺术品，并且这种尊重艺术品的人也只能存在于此等条件以下。如果现在一把资本的奴隶释放了，那优美的艺术便做不成功。

退一步来说：如果能够想出法子使全人类都可享受我们所称的艺术，那么便发生了别一种推想：就是这种艺术完全不为人民所了解，如此它便不能算做全艺术了。从前诗的作品是用拉丁文做的，如果现在这种艺术品用“圣司克利”话来做，人民便不能够明白了。然而平常总护着说如果人民现在不明白我们的艺术，那么只能证明其不发达，因为各种艺术的初步全是这般：起初许多人不明白，以后便渐引为习惯了。

为现代艺术辩护的人常说：“现在艺术是这般样子的：只要全人民和我们上等阶级一般成了有学问的人，那么他们便能明白了。”然而这种意思比头一个还无理，因为我们知道大多数上等社会的艺术品，如各种歌、诗、戏、琴歌、牧歌、图画等，凡为当时上等阶级所喜悦的，都不为大多数人所明白和尊贵，只成其为富人的游戏品，其意义亦惟在乎此；由此便可以断定现在艺术是怎样的了。又有人对于人民将来可以明白我们艺术的说法找出一个证据，说某种诗、音乐、图画起初终是不为众人所喜，后来却渐渐风行起来，然而这个不过能证明那众人——多半是上等人——都很容易变更他的兴味，而学任何一种艺术。并且这种艺术并不为那些众人所造成，也不为他们所选择，只是为他们缚在它们所能够得到的地方。大多数劳动人民对于我们艺术所以够不到的，一方面固在于价值的高贵，另一方面也因为它的内容是传播无劳动生活条件的人的情感。能使富人阶级快乐的东西决不为劳动阶级所明白，也引不出情感来，所引出的情感或与闲饱之人所引出的适相反背。譬如名誉、爱国心、恋爱等情感是现代艺术的最要性质，在劳动人民里却只能引起他们的迷感、轻视或仇对。所以就是在工作休息时间能予多数工人以看画听音乐和读书的机会，恐怕他们因为只是一个工人，尚不能跨入闲暇人的社会里去，也决不能明白我们所谓优美的艺术；即使能够明白，那么所明白的那一部分不但不能抬高他们的心灵，恐怕还要引坏它。由此观之，上等阶级的艺术决不能算做全人类的艺术，大凡是诚正深思的人，再也不能对此还生什么疑感。如果它不能算做全人类的艺术，那么艺术便不是一件重要事情，像这样为它安排着似的，或者那种我们所称为“艺术”的艺术并不是这件重要的事情——两者必居其一。

抱着这些见解的人倒反毫无虚饰，不愿意连络那不能连络的，而直接承认现有的事实——就是说我们的艺术惟为一部分上等阶级的艺术。实际上说起来，现在社会里那些从事于艺术的人都抱这样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