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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不正则言不顺(第1页)

名不正则言不顺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孔子说:“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当;说话不顺当,事情就办不成。”

事实上,在中国这样一个讲究名分尊卑的国度里,倘在名头上占了上风,那就等于占了天时与人和。所以孔子才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所以,要想办事成功、旗开得胜,“必也正名乎”。要有个大家信服的堂堂正正的名义才好办事,所谓“师出有名”是也。可见,会不会借名头、装幌子,实在是件很有学问的事。即使到了现代,这种借名头的遗风仍在。“文革”中,整人的必定宣称自己是造反派,对方是保皇派;必定要先打“语录仗”,以示己方的正确;必定要给对方上纲上线,扣大帽子。这就是要在名头上压倒对方,打起来也就“师出有名”了。时下大到搞个工程造幢大厦,小到出本书成立个协会,必定要请首长名人剪彩、讲话、照相,请他上主席台坐一坐,只是表明我搞的这个东西是有来头的,非比寻常。北京郊外有处温泉,极有旅游价值。许多公司都在打它的主意,最后,只有一家公司抢到了这块肥肉。这是—家由民政部门出面办的“国际老人度假村”,又是“国际”,又是“老人”,还是民政的,冲这名头,就已成功了一半。至于这度假村里到底有多少个老人(而且还得是国际的)在度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这名头是借到了,温泉也拿到了——不服不行。

三国时,曹操把持朝政,但就是不肯自己做皇帝,因为他要借汉献帝的名头压人,所谓“挟天子而征四方,动以朝廷为名”。汉献帝在他手里,他与袁绍、孙权、刘表等军阀之间的争权夺利,就变成了中央政府对地方诸侯割据的讨伐了。否则,人家袁绍四世三公,你曹阿瞒这个宦官的假儿子算个什么东西?所以,当孙权劝他称帝时,他就说,这是把我往火上烤。曹操才不做这傻瓜呢,要烤,就烤汉献帝这个傀儡吧。此后的司马昭一报还一报。能做皇帝而不做,也就是学曹操的样,借用魏明帝曹奂这块招牌。

齐王萧道成也是此中高手。萧道成等人要废皇帝,要自己做皇帝,总有点以下犯上,所以借用“天意”与“皇太后令”做幌子,就名正言顺而事成了。

萧道成出身布衣素族,靠着英勇善战才一步步从一个下级军官升到了南兖州刺史、南徐州刺史、扬州牧、骠骑大将军、相国的位置。他杀宋后废帝,立孩儿皇帝宋顺帝,权势日大,接着又铲除了竞争对手荆州刺史沈攸之、司徒袁粲、尚书令刘秉等,实际上已控制了朝政,宋顺帝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已。这时候的萧道成当然不满足于“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要过过做皇帝的瘾。于是,在他的逼迫下,傀儡皇帝宋顺帝刘准下了一道诏书,将皇位让于齐王萧道成。不是我萧道成要做皇帝,是他自己做腻了,不想做了,只有皇帝才有权力使皇帝不做皇帝,对不对?这第一个问题,算是解决了。

但是,就算是皇帝让给你做,你就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就做么?你萧道成终究是臣下,难道真的人家客气,你就当福气?日后要是人家说你个为臣不忠,你如何解释?办法是有的。一是让。当初进位相国,策封齐公、齐王,备九锡之礼时,他就让了三次。最后,“公卿敦劝固请”。大家一定要我做,没法子,只得做了。这次做皇帝,当然更要让。让了三次,又是“宋帝及王公以下固请”。“固请”的意思就是我倘若不做皇帝他们就不肯歇,所以,我萧道成做皇帝乃是顺乎民意,顺乎“帝”意,不做不好意思,有道是恭敬不如从命。

办法之二是抬出“天”来。萧道成“苦辞”,皇帝及王公“固请”,在双方“相持不下”的当儿,一个叫陈文建的将作大匠上了一道符命。根据符命,六是亢位,阳而极盛是为亢,该新皇帝登九五之尊。试看,从东汉建武初年到建安二十五年,共一百九十六年,结果是魏取代了汉;从魏黄初元年至咸熙二年,共四十六年,魏让位于晋;从晋秦始元年到元熙二年,共一百五十六年,晋让位于宋;从宋永初元年到现在的异明三年,共六十年,当然得让位于您齐王了。列朝都是“六受六终”,此乃天意,请您务必顺天时,膺符瑞。至此,萧道成终于心安理得地做皇帝了。倘有异议,大可以说,皇帝是什么?是天子,是上天之子,儿子该不该听老子的?我做皇帝,或许是亏了天子,却是顺应了天子的老子,有何不可?说不定还是让“天子”少担了一道“不孝”的罪名呢!

在这里,“天”被萧道成当作了一道幌子,所谓“六受六终”,自是先有结论后找根据,中国历史那么浩渺复杂,要寻出萧道成该在昇明三年做皇帝的根据,只需随便找找。天这个幌子找得高明之极,连皇帝都听天的,谁敢有异议?谁要是不信,就去问天去。这真叫做“天晓得”。

在宫廷事变中,还有一块常用的高贵幌子是皇太后。古人有女子“在家从父,出家从夫,夫死从子”的规矩,一个女人。就算做了皇帝的老婆,也只是享富贵而已,最多吹吹枕头风,为娘家的人谋点福利。倘要干预朝政,便被讥为“牝鸡司晨”,乃是大逆不道的行为。除了武则天、慈禧等几个“异数”,历代太后都不见得有多大的权力(真要有能耐,皇帝也不养那么多的小老婆了)。然而,作为皇帝母亲,母仪天下,地位自是极高。地位高,权力小,名声大,能力无,这正是做幌子的好材料。某些掌握朝政的权臣们看着现行的皇帝不顺眼,要换一个,但这天下是皇帝他们家的,你一个外人又岂能干涉人家皇室的内部事务,你一个臣下又岂能指定谁下台谁上台?于是,就推出皇太后来做个幌子。大家心知肚明,嘴上却说不得。刘宋徐羡之、傅亮等人废少帝刘义符,请皇太后下令废帝;刘湘东王刘或与阮佃夫、李道儿、寿寂之等一班小人将前废帝刘子业杀死后,请皇太后废刘子业,并立刘或为帝。先杀后废,这算是什么逻辑?分明是拿皇太后当块橡皮图章,走走过场。萧道成等人也是如此,先杀了后废帝刘昱,立了十岁孩儿刘准,既成事实后,再以皇太后名义下诏废立。南齐萧鸾在隆昌元年七月废萧昭业为郁林王而后杀之,另立萧昭文为帝,十月又废萧昭文为海陵王,自立为帝。这些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却甘做“无名英雄”,名义上全是皇太后下诏废立的,只差没说是皇太后下诏杀死自己的儿子了。《南齐书·徐孝嗣传》载,萧鸾杀死郁林王后,想到需要用太后的名义来下令,正要派人去,这时徐孝嗣从袖中拿了出来,萧鸾大悦。连皇太后的诏书都是人家给写好了的,这太后实实在在只存下了一个名头。

南齐建武二年,北魏军围寿春,魏孝文帝元宏对南齐使者说:你们齐王废帝立己,说得过去吗?南齐使者崔庆远说:我们齐明帝与武帝是兄弟,武帝临死前托以后事。郁林王把国家弄得一团糟,大家一致请明帝出来收拾局面,“上逼太后之严令,下迫群臣之稽颡”,不得已才践登皇位。一番话,把萧鸾的狼子野心洗得干干净净。一场叔侄争权,变成了武帝遗命、太后严令、群臣固请,多么的冠冕堂皇。可见名头借得好,不但能使国内服服帖帖,就是在国际上,也堵了人家的嘴,不堕上国之威风。

行而论道:中国人非常重视与崇拜名分。做事要使他人信服,必须要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而名分却为此提供了一个最有力的理由,因此,如何“师出有名”,也就变成一个很有学问的事情。成大事的人必须重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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