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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08寒庐哑对修(第1页)

荒庐里的光线,是一寸寸被荒原寒风挪走的。

墙角积着厚灰的蛛网悬在半空,被穿隙的冷风吹得微微震颤,在昏暗里漾开细碎的阴影。

安贞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凳上,垂首剥着一捧干涩发硬的坚果。指尖捏住粗糙坚硬的果壳,轻轻一掰,清脆的开裂声破开满室死寂,格外清晰。

不过半月之前,她剥开坚果,总会细心挑出最饱满圆整的一颗,眼里盛着浅浅暖意,递到阿芜唇边,软糯念着故乡山野的果香与温柔。

可如今,她只是默然将果仁磕进缺口的粗陶碗里,果壳随手扫落在脚边堆起。长发垂落,密密遮住整张脸孔,流动的光影被发丝切割碾碎,再也探不进她眼底半分情绪。

庐门门槛忽然发出沉哑的响动,厚重皮靴踏在积尘的泥地上,步伐看着平稳,实则虚浮发飘,藏着一身压不住的体虚寒凉。

阿芜掀帘而入,肩头勉强扛着半捆半干的柴禾,指节攥得发白,手里还攥着一只腿骨折断、已然断气的野兔。

深秋寒风彻骨,这番野外劳作早已耗尽他本就亏虚的气血,胸口闷意翻涌,喉间隐隐发痒。门外凛冽冷风顺势灌进庐内,将火塘好不容易攒起的微薄暖意,吹得四散零落、荡然无存,让他本就不适的呼吸愈发滞涩。

他强压着胸腔的闷涩俯身,缓慢将柴禾码在火塘侧边,动作看着规整,实则每一下都在隐忍发力,肩背酸涩发麻。

常年带病苟活、药石难继的沉疴,早已掏空他的体魄,这份看似利落的劳作,不过是他多年来习惯伪装、强行撑住的假象,完美掩盖了骨子里藏着的冷戾与孱弱。

垂眸抬眼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恰好瞥见安贞翻飞劳作的指尖。

那双手彻底变了模样。再也没有往日的怯颤躲闪,再也不会刻意贴近、笨拙寻求庇护,每一个动作都平稳克制、无波无澜。

阿芜心底漫上一丝难言的滞闷。

这不像一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他本该乐见其成。她越麻木,越安全,越不会给他麻烦。可如今看着这具“木偶”在他面前精准地执行每一个指令,他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她不再是那个会试探、会撒谎、会依赖我的猎物了。她变成了一把没有刀柄、无法握持的刀。

他尚且厌烦她往日的试探纠缠,可如今连那点带着怯意的靠近、带着戒备的窥探都尽数消失,只剩对着一面毫无倒影、空空荡荡的冷墙,索然无味。

他缄口不言,未曾抬眼去看她那张毫无情绪的脸。

从前他自认掌控一切,乐于拿捏她的软肋,看着她在绝境里步步依赖、交付信任,像看着困于寒冬的幼兽,做着徒劳又可怜的挣扎。

可眼下,这份亲手缔造的支配感,正随着她彻底的沉默,一点点从掌心流失、消散无踪。

安贞放下手中的陶碗,缓缓起身,步伐平稳自然,走到火塘另一侧屈膝蹲下,伸出那双被烟火熏得粗糙干裂的手,伸手去接他手里的野兔尸身。

“我来吧。”

她骤然开口,语调极轻,平仄无波,像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枯燥课文。口中的中原乡音清晰纯正,却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软糯依赖,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平静,那是属于九岁孩童的、笨拙的伪装。

阿芜按在兔身皮毛上的手骤然收紧,未曾松开。两人的指尖隔着一层沾染血腥的粗糙皮毛,无声对峙,空气瞬间凝滞。

安贞不躲不避,眼底无厌无怯,垂着眼帘静静等候,漆黑的眸底沉暗一片,像一口枯竭的古井,再也映不出半点火星暖意。

她终究是长大了,或者说,被这荒原逼着长大了。

她把所有的委屈、恨意和惶恐都吞进了肚子里,藏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后面。这种感觉糟糕透顶。她明明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我却再也抓不住一丝能牵动她心绪的细线,彻底摸不透她的心思。

“你会处理?”

阿芜冷声反问,语调平淡无起伏。这并非平日流利制式的部落土语,而是生硬蹩脚的中原乡音。他极少开口触碰这门语言,常年刻意封印、刻意规避,此刻骤然说出,语调僵硬生涩,字音咬得偏狭古怪,带着一丝从未外露的别扭滞涩。

安贞没有应声作答,只是抬手接过他手中那柄生锈短刀。

谁也不会想到,数月之前,她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在锦绣堆里的世家贵女,连见一点血腥都会蹙眉避让。

可荒原的苦寒、无休止的饥寒、无人兜底的绝境,早已磨平她所有的娇柔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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