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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页)

长岛北岸的雨绵绵密密下了一整天,灰濛濛的雨幕把整片海岸线笼罩得像幅晕开的水墨画,连空气里都瀰漫着咸湿又压抑的气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海水的凉意,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黑色劳斯莱斯车队静静穿过两侧参天古木夹挤的森林道路,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溅起细碎水花,敲击着车窗玻璃,响声闷得让人胸口发堵,与车内的死寂形成刺眼的反差。

韩聿恩独自坐在头车后座,身体懒懒靠在柔软的真皮椅垫上,指尖缓慢而执着地滑过手机萤幕,萤光映在她素净的脸上,把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眸晕出一点浅浅的温度,这是她对外人从未有过的柔软。车窗外的雨丝斜斜飘落,打湿了玻璃,模糊了路边的树影,雨珠顺着窗沿缓缓滑落,留下弯弯曲曲的水痕,她的指头最终停在与顾知语的对话框上,指腹反覆轻轻摩挲着萤幕边缘,像是要透过冰冷的玻璃,触碰对方指尖的温度,连眉头都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讯息,是半小时前顾知语发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到了跟我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嘱託一个普通朋友,甚至连半点情侣间的娇嗔或牵掛都没有。

可韩聿恩就这么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久到车子又穿过了两个转弯,前座司机轻咳一声,小心翼翼提醒「韩小姐,即将抵达韩宅」,她都没察觉,眼底的温柔还未褪去,心头却悄悄泛起一阵细微的慌乱——她怕这次回来,会给那个软糯的人带去麻烦。

她想起刚刚离开公寓时,顾知语还窝在柔软的鹅绒被里,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浅棕头发,睁着双雾濛濛的猫眼,直直地看着她,嘴角翘起浅浅的弧度,声音软绵绵的,像裹上了一层糖霜「韩小姐,晚上记得早点回来,等你回来吃草莓塔。」

那时候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顾知语发梢,像给她撒了层浅金的光晕,窗外没有雨,只有轻柔的风吹动纱帘,带来几缕淡淡的小苍兰香,温暖得让人想沉溺,也让她第一次有了「归宿」的念头。

在前座的宋允荷透过后照镜悄悄瞥了眼后座的韩聿恩,车内空调的暖气带着淡淡的皮革香,与窗外的湿冷隔绝开来,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窗外的雨景,见她指尖仍停在手机萤幕上,眼神飘远,显然是在走神,她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韩小姐。」

韩聿恩缓缓回过神,指尖缓缓离开萤幕,把手机轻轻扣在膝盖上,指尖却依旧残留着萤幕的凉意,车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击车窗的声音越发清晰,她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恍惚「嗯。」

宋允荷从后照镜里对上她平静的眼眸,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车子驶过一段积水较深的路面,轻微颠簸了一下,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低声说「您这次回韩宅,董事长应该不只是想谈照片。」她顿了顿,见韩聿恩没反应,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沉渡说上周董事长就让他去查顾小姐的底了,查得很仔细。」

韩聿恩的视线依旧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雨景上,远处韩宅的灯光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远处摇曳的烛火,透着几分疏离,她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是声音平淡得没有波澜「我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韩廷霄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件事。他一辈子掌控欲极强,从来不允许韩家的人出现半点差池,更何况是她这个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女儿,居然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纠缠在一起,还被狗仔拍到照片登上杂志头版,这对韩廷霄来说,无疑是公开挑战他的权威,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失态」。

车队终于缓缓驶进韩宅范围,两扇数米高的黑色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发出沉重的声响,像是沉睡的猛兽终于睁开了眼,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整座佔地数亩的庄园静静耸立在雨幕中,黑色的建筑线条在冷白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森冷而肃穆,庭院里的冬青被雨水洗得油亮,却毫无生机,雨珠掛在叶尖,随风轻摇,没有半点家的温度,更像一座精心佈置的监牢,困住她二十六年,从未给过她半分暖意。

韩聿恩推开车门下车,海风挟着细雨扑面而来,瞬间吹乱了她垂在肩后的黑色长发,几缕湿润的发丝贴在她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微的寒颤。她抬眼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主宅,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光,刺得她眼睛微微发酸,心底的抗拒越来越浓。

就在这瞬间,顾知语早上窝在床里笑的样子又清晰地闯进她脑海,那个人的笑容软软的,像一颗裹着糖霜的草莓,甜得能渗进骨头里;还有她说「等你回来吃草莓塔」时,眼底的期待与依赖,那么真切。

雨丝落在韩聿恩的额头,带来一丝凉意,她的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悸动,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对这座冰冷的庄园產生了如此强烈的抗拒,第一次不想回来,第一次迫切地想回到那间有顾知语在的、有温暖的公寓。

主宅二楼的书房里,韩廷霄正坐在深色真皮大班椅上,指尖夹着一支雪茄,却没有点燃,指腹反覆摩挲着雪茄的包装纸,眼底翻滚着浓浓的怒意与不耐。壁炉里的火焰轻轻晃动,把他严肃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墙上的古董掛鐘滴答作响,敲击着沉闷的空气,鐘摆的影子在墙上来回摇动,空气里瀰漫着淡淡雪茄菸草味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桌面上,那叠被狗仔拍到的照片仍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没有被收起来。照片上的韩聿恩侧着脸,眼神柔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专注地看着身边的顾知语,而顾知语则靠在她肩上,嘴角翘着浅浅的笑意,画面温柔得刺眼。韩廷霄已经盯着这叠照片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养了韩聿恩二十六年,从来都知道这个女儿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漠,像一块精心雕琢的冰块,永远都能把情绪掌控在自己手中,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失态。

可这次,她居然为了一个陌生女人,打破了自己坚守了二十六年的规则,把自己的温柔,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别人面前,这让他无法容忍,更无法接受。窗外的雨敲击着书房的落地窗,发出规律的响声,混着掛鐘的滴答声,更添了几分沉鬱。

韩聿恩推开书房门走进来,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静,脚步轻缓却坚定,鞋底踩在厚厚的绒毛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与窗外的雨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乖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听候训斥,只是静静站在书桌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顽强的寒松,没有半点退让的姿态。书房里的暖气很足,却驱不散她身上带来的雨气与凉意,她周围的空气都彷彿比室内低了几度。

过了足足五分鐘,韩廷霄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厉,像淬了冰的刀子,砸在空气里,盖过了窗外的雨声,桌角的文件被声浪震得微微颤动「你最近很不像你自己。」

韩聿恩的神情依旧平淡,甚至连眼尾都没动一下,炉火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勾勒出她冷硬的轮廓,她只是淡淡说道「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个,那我可以走了。」她知道父亲找她来不是为了说这句废话,与其浪费时间绕圈子,不如直接摊牌——她没时间在这里耗费,她只想儘快回去,回到顾知语身边,回到那个没有冰冷压迫、只有温暖的地方。

韩廷霄终于抬眼,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韩聿恩,像是要穿透她坚硬的外壳,看清她心里的想法,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质疑与愤怒,声音随着他的情绪微微提高,震得空气都微微颤动「你知道她接近你是为了什么吗?顾知语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你被她骗了。」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壁炉火光骤然暗了几分,跳动的光影变得黯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窗外的雨似乎也下得更急了,雨珠密集地拍打玻璃,节奏急促得像是在敲击人心。

韩聿恩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微微冷了下来,眉头轻轻皱起,眼底翻滚着不易察觉的锐气,她抬眼看向韩廷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悦,与窗外的雨声一样,带着凉意「你想说什么?」她不喜欢任何人质疑顾知语,哪怕是她的父亲也不行——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她心甘情愿靠近的人,容不得半点詆毁。书房里的暖气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墙上的掛鐘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

韩廷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手把桌角的一份资料丢到她面前,资料袋上贴着顾知语的一寸照片,黑白照片上的人眼神冷淡,没有半点温柔,和韩聿恩认识的那个软软糯糯、总是掛着一抹笑容的顾知语,判若两人,陌生得让人心惊。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吹散了桌角的一缕烟草味,也吹得韩聿恩的指尖微微发凉。

「顾知语,二十一岁开始接受心理治疗,诊断结果是长期情感依附障碍,还有极强的操控欲与情绪诱导倾向。」韩廷霄一条条念出来,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在韩聿恩的心头,「我调查过她身边的人,她接近的每一个人,最后都会变得疯疯癲癲,失控到彻底毁掉自己,她就是一个祸水。」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韩聿恩的脸,一字一句地问,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质疑与劝诫,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大,狂风裹着雨珠拍打玻璃,像是在附和他的愤怒「你真以为,她爱你?她不过是把你当成了下一个玩弄的目标而已,等她玩腻了,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丢掉,毁掉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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