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办得不大不小,该来的人都来了。沈墨白来了,带着他的妻子,一个温婉的女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陆寒州也来了,带着他的未婚妻,一个高高瘦瘦的姑娘,说话干脆利落。叶知秋没来,他在国外办画展,寄了一幅画过来,画的是他们四个大学时站在宿舍阳台上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顾夜辰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让人把它挂在了书房里。
陈知意搬进来的那天,带了两只箱子,一只装衣服,一只装书。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摆在书房的空架子上,摆得很整齐,按高矮排,按颜色排。顾夜辰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没说话。她摆完了,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以后书房一人一半,行吗?”
“行。”
陈知意点了点头,拿起一本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了起来。顾夜辰也走进来,坐在书桌后面,翻开一份文件。两个人各占书房的一半,谁也不打扰谁。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陈知意确实做到了她说的那些话——做好一个妻子该做的事。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该出席的场合出席,该应酬的应酬,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她不会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打电话催他回家,不会在他出差的时候查岗,不会问他“你爱不爱我”。顾夜辰觉得这样的婚姻挺好的,不累。但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那张睡着的脸,会忽然觉得恍惚。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睡在这里?他自己又是谁?他为什么会睡在这里?他翻个身,闭上眼睛,不想了。第二天醒来,一切照旧。
陈知意怀孕那年,顾夜辰三十七岁。孩子是个男孩,生下来七斤二两,哭声洪亮。顾夜辰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东西,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把孩子递给护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站了很久。陈知意从产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病房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见她出来,站起来说了句“辛苦了”。陈知意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谢”,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顾夜辰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有时候会觉得恍惚。
孩子三岁的时候,有一天在客厅里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举着给顾夜辰看:“爸爸你看!”
“好看。”他说。孩子高兴得拍手,把积木房子拆了,又重新搭。
陈知意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顾夜辰,又看了一眼孩子,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块苹果递给孩子。孩子接过去啃了一口,又跑回去搭积木了。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不知道在看什么。顾夜辰也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电视里播着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着闹着,笑声很大,但他们谁也没笑。
有时候沈墨白会约他吃饭。两个人坐在安静的餐厅里,菜一道一道地上,话一句一句地说。沈墨白会跟他说公司的事,说家里的事,说孩子的事。顾夜辰听着,偶尔说几句。
“夜辰,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沈墨白有一次忽然问他。
顾夜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还行。”
沈墨白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顾夜辰不会跟他说实话,也许顾夜辰自己都不知道实话是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在餐厅门口各自上了车。沈墨白的车往东,顾夜辰的车往西,分道扬镳。
顾夜辰五十二岁那年,陈知意跟他提了一次离婚。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意思。“夜辰,”她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你不爱我,你从来没爱过我。我也不爱你,我从来没爱过你。我们在一起过了二十年,够了。我想过几天自己的日子。”
顾夜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那家安静的日料店里,她也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她说“我们可以结婚”,他说“好”。现在她说“我们可以离婚”,他该说什么?他想说“好”,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习惯了。习惯了家里有一个人,习惯了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习惯了书房的架子上有一半是别人的书。他不爱她,但他习惯了她的存在。这种习惯比爱更难戒掉。
陈知意等了很久,没等到他的回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离也行。但我以后可能会出去走走,你管不着我。”
“嗯。”
陈知意站起来,走了。第二天她报了一个旅行团,去了云南,去了半个月。顾夜辰一个人在家,做饭、洗碗、看电视、睡觉。孩子住校了,周末才回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叶知秋多年前送的那幅,夕阳下的四个背影。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陈知意从云南回来以后,两个人都没再提离婚的事。日子还是那样过,各占书房的一半,各睡床的一半。她会跟他讲旅行中遇到的人和事,他会听着,偶尔问一句。他们的对话不多,但也不算少。不像夫妻,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住了很多年,熟悉了彼此的习性,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孩子上大学那年,顾夜辰五十五岁。他把公司的一部分业务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退到了二线。他每天早起,去公园走一圈,回来吃早饭,看会儿书,午睡,下午去公司转转,晚上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每一个都一样。
他有时候会想起很久以前,大学的时候,他曾经觉得什么事情都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像心里有个洞,往里面填什么都填不满。他以为那是年轻人才会有的感觉,年纪大了就好了。现在他老了,那个洞还在。它没变大,也没变小,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空着。他有时候能感觉到它,有时候感觉不到。但感觉不到的时候,不是因为它不在了,是因为他习惯了。
林木木那边,她七十三岁那年,林予结婚了。对象是大学同学,学物理的,戴眼镜,话不多,但看着林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婚礼上,林予穿着白色婚纱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说“妈,谢谢你”。林木木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林予婚后第二年,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小月亮”。林木木去医院看她们的时候,林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很好看。
林木木八十五岁那年,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没有醒来。林予发现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表情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旁边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她读到的那一页。窗外下着雪,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林予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哭。她知道妈妈不喜欢人哭。
顾夜辰八十七岁那年,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画,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陈知意发现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表情很平静。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他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了很久的人,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那份协议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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