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君不能無為謙弱,民乃多欲好爭,遂使輕生殉死之徒,攘臂於道衛,而國君設教立法以繩之,殺人者死,傷人者刑。以和報其怨而翻濟其怨,有怨而和之未若無怨而不和也。徒知和其大怨,而不省其大怨之所由興,雖和之以至公,而不免有餘怨。是猶代大匠斷木,稀有不傷手矣。若乃以無心至德報之者,幾乎造物哉。
安可以為善。
夫聖賢本以刑政和報其怨惡,奈何姦詐愈甚而怨望益多,如是則安,可以為善哉。
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
陸希聲曰:古者結繩為約,而民不欺,破木為契,而民不違者,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也。聖人之心與百姓心猶左右契耳。契來則合,而不責於人,故上下相親,怨用不作。李榮曰:古者聖人刻木為契君執其左,臣執其右,合之以為信。不復制以法律,故不責於人。不責何怨和之有。
故有德司契徹,無德司徹。
徹,通也,道也。司,主也。有德者謂中古之君,無文書法律,但刻契合符以為信約,而民自從化,故稱有德也。無德謂遠古之君,德大無名,物皆自然,穴處巢居,各安其分,其君無思無慮,朝徹見獨,不為不恃,道冥德淵,無契可司,但司其通徹而已,故稱無德焉。此杜光庭說也。舊說以徹為跡,或謂作軌,法以通人則凋弊生,故曰無德也。今法取杜說為長。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天道無私,惟善是與,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失。是以上善之人自然符會,何用司契而責於人哉。此復太古之風也。
和怨則怨未盡,息怨則無為,無為則在小而不貪,故次之以小國寡民。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
什,伍也。伯,長也。器,材器也。夫國小能自守,民寡能自足,可以反乎太古矣。使民各有部曲什伯,令其貴賤不相犯,由君之無為,故民資業豐盛,材器偉奇,而無所施用。此至治之極也。
使民重死,而不遠徙。
君無為則德化淳,民質朴則不輕死崇本棄末,耕食織衣,各戀舊鄉而不遷徙,雖軒皇几蘧之治,不足過也。
雖有舟輿,無所乘之。
刳木為舟以濟水蓋適遠之用也。蓋適遠之用也。今論守道之君,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不相侵奪,不相貿易,有舟有直,棄而弗用。莊子曰:至德之世,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物韋生,其鄉此之謂也。
雖有甲兵無所陳之。
甲兵所設,本以討逆臣、禦亂寇而已。君既無為,下乃守職,百姓不撓,四境帖然,則甲兵無所陳設也。使民復結繩而用之。開元御疏日:古者書契未興,結繩紀事。《繫辭》曰:上古結繩而治,後代聖人易之以書契。結繩之代,人人淳朴。文字既興,詐偽日漸,今將使人忘情去欲,歸於淳古,故使民復結繩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
夫君上無欲而民自樸,嗜好不生,民乃知足。雖蔬食草藜羹而飽滿淡味為甘。葛衣鹿裘而溫涼無文為美。茅茨蓬蓽而風雨不侵為安。南炎北沍而水土任適為樂。自然俗無夭傷,土無札癘也。
鄰國相望,雞犬之音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鄰國相望,言郡縣相接也。雞犬相聞,謂民豐境近也。民至老死,言無戰敵而壽終。不相往來,猶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此可以同赫胥尊盧氏之風也。
民各知足則信實而不華,故次之以信言不美。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信實之言,淡乎無味,其猶水也。淡則能久,不美者以其質也。美好之言,甘而滋溢,其猶醴也。甘則易絕,不信者以其華也。
善者不辯,辯者不善。
善於心者貴能行,不辮者本其素樸。辯於口者貴能說,不善者滯於是非。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夫知者謂知道也。明理知本,得其要而已,何必博乎。所謂少則得也。《西昇經》曰子得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伏也。博謂博通物務,攻異端求彼是而已。不知者謂多則惑也。莊子曰:文滅質博,溺心是矣。
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
積者,蘊聚也。聖人道濟天下,不蘊德以自高,積而能散,不蓄財以自潤。既不滯功於外,亦不聚智於內,二者俱通,故曰不積。莊子曰: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聖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內服。夫聖人所以不積者,演道德以為人,人受其益而聖德愈明,如鎰照人不藏好惡,而鑑之明未嘗少喊,此喻內智也。分財利以與貧,貧受其賜而財愈多,如井任汲普蒙利潤,而井泉清徹不竭,此況外功也。開元御本二句並作既以與人。
天之道,利而不害。
天道陽也,故好生而惡殺,春夏生育之,秋冬成熟之,是利而不害也。聖人之道,為而不爭。夫聖人之道,在所施為也。所為順理,不與物爭者,是以法天道而然也。
信言不美,絕辯忘言,強名復泯,還歸妙本也。
右老氏經二篇,統論空洞虛無、自然道德、神明太和、天地陰陽、聖人侯王、士庶動植之類,所謂廣大而無不蘊,細微而無不襲也。約而語之,上之首章,明可道常道為教之宗,叔體而合乎妙。上之末章,以無為無不為陳教之旨,叔用而適乎道。故體用兼忘,始末相貫也。下之首章,明有德無德為教之應,因時之澆淳而次乎妙也。下之末章,以信言不信言為教之用,任物之華實而施乎道也。是以因時任物而不逆不爭,是有其元德而大順於造化,復其常道而入於妙門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