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此二句總答前問。甚愛必大費,此答名與身孰親。費,猶損也。親,猶愛也。甚愛名者矯企情性,損費心神,所愛既甚,所費彌大矣。多藏必厚亡者,此答身與貨孰多。藏貨既多,其亡亦厚。劍玉賈害,譬諸懷璧,詩書發塚,只為含珠,惟貨之損,可為殷鑒。
義曰:徇名則害己,藏貨則亡身。已如前解。河上公云:生多藏於府庫,死多藏於丘墓。生有攻劫之憂,死有發掘之患。劍玉賈害者,《春秋》桓公十年,虞公之弟虞叔有玉,虞公求之。弗與,既而悔之。曰:周諺有之,疋夫無罪,懷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賈害也。乃獻之。又求其寶劍。叔曰:是無厭也。無厭,將及我,恐將殺我也。遂伐虞公。故虞公出奔洪池也。詩禮發塚者,《莊子?外物篇》儒以詩禮發塚。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若何?小儒曰:未解裙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青青之麥,生於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為。大儒曰:接其鬢,壓其顪,徐以金鎚控其頤,無傷口中珠。大儒大祋也,小儒小祋也。東方作矣,言日將出也。詩,古詩也。麥宜下田,今種陵陂,非其所也。生不布德施惠,死乃含珠,非其藏也,致有發塚。理亦宜然。詩以溫良,禮以莊敬。先王理世之法也。今用發塚稱儒為盜,誠有之哉。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注:知足者不甚愛,知止者不多藏。既無辱殆,故可長久也。
疏:辱,損累也。殆,危亡也。不邇聲名,知足也。不殖財貨,知止也。知足故名當其實,而無過分之累;知止故貨不多藏,而無責求之害。既不辱不殆,乃可長存而久壽也。
義曰:人之生也,大道降氣,三元炳靈,九天所錫,稟有其數。修道者積功而延壽,為過者負疊而夭年。既貪過分之名,名不稱實,又積難得之貨,貨必致灾。小則恥辱及身,大則危亡其命。身辱命夭,自貽其殃,深可憫也。老君戒之,使絕其叨名之過,革其瀆貨之心。知足知止,無貪無欲,則卻夭年之禍,造延壽之庭,固可長久也。
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
疏:前章明身貨孰親,愛藏所以為患。此章明成盈若缺,其用所以不窮。初七句標立行之楷模,次兩句明靜躁之優劣,後清靜下結釋清靜則可為天下正爾。○義曰:上德之君、達道之士,其履行也有兮若無,實兮若虛,汎然與天地同體,浩然與陰陽同波,不矜盈成之所能,故若沖缺之不足。代人睹屈拙之外狀,罔知巧直之內明,挫辨躁之機,明訥靜之要,為天下正,無以加焉。顯前章名貨之非,表後章貪欲之咎,以清以靜,為修道之階。此其大旨也。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注:學行大成,常如玷缺。謙則受益,故其材用無困弊時。
疏:凡曰學人,功行大成。眾德圓備,常自虛忘,有如玷缺。如是則材用不窮也。道德大成之君,亦復如是。等天地生育之功,齊日月照臨之德。所成理大,故曰大成。然不恃其成,有如虧缺,以斯為用,用則無窮。
義曰:人君以大道化物,與道相符。上士以大道修身,與道冥合。是以天高地廣日照月臨,寒暑陰陽,自相遞代,道不伐其功矣。人君法道為理,上行下隨,不伐其功,與道同矣。修學之士功圓德備,不矜其能,道益彰矣。故皆若虧缺,而其實圓成也。於國則聖理常存,於身則體和無極。雖云若缺,固無弊竭之時矣。
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注:祿位盈滿,常若沖虛。儉不傷財,故用不窮匱。
疏:沖,虛也。窮,匱也。此明聖人祿位充盈。恭儉自牧,不為盈滿,故若沖虛,所謂有若無,實若虛。故其運用,而無窮匱也。
義曰:不矜其有,故盈而若虛。不恃其盈,故用而無乏。主有餘德,民有餘財,周流六虛,放曠四極。為國則民面富,理身則德自充。其用無涯,何窮匱之有也?
大直若屈,
注:直而不肆,故若屈也。
疏:直,正也。屈,曲也。前四句兼明體用,下三句但出其體,不書其用,略文以見義,類可知也。夫潔己而垢人,舉直而措枉,小直也。不執是以辯非,不正己以矯物,大直也。曲隨物宜,故云若屈。注云直而不肆,此卷之經文也。
義曰:道以和氣順物,物自生成。君以大道化人,人自貞正。上士體道,與物逶迤,物感其和,各從其直。此直廣博,旁該萬殊,可謂大矣。此化隨順,忘功不宰,可謂若屈矣。舉直措枉者,《論語?為政篇》書哀公問孔子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措諸枉,則民服。舉枉措諸直,則民不服。哀公魯目,《春秋》隱公第十二君,名獎,謚曰哀。時哀公失德,民不服從,哀公患之,故問孔子,求民服從之法也。直,謂正直之人。措,置也。枉,謂邪曲之人。若舉正直之人為官,則邪枉之人廢置,民服君德矣。若舉邪佞之人,廢正直之人,則民不服矣。此孔子譏哀公捨賢任佞,欲使改之為理也。直而不肆,此卷第二十一章經文也。
大巧若拙,
注:巧不蕩於分外,故若拙也。
疏:矜粉繪之工,逞鈎繩之妙,小巧也。因材致用,任物成功,不失其宜,大巧也。無所栽割,不見其功,似若朴拙爾。莊子稱造化刻彫眾形而不為巧。
義曰:天地大化,陰陽大鈞,吹萬流形,不見其用,人君端拱,垂教萬方,各盡其能,萬物各施其用,方圓曲直盡得其宜,貴賤賢愚各宣其力,大巧之謂也。天地為而不宰,陰陽施而不有,人君化而不恃,故若拙焉。粉繪之工者,《論語?八佾篇》云繪事後素,言以五色畫成文謂之繪。五色既具,然後以素分布其間,以成其文。素者,粉也。是謂粉繪焉。鈎繩者,《莊子?馬蹄篇》云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應鉤,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此言土之性也,種之得五穀,掘之得甘泉。木之性也,曲則為輪,直則為桶。今陶者以規矩,匠者以鈎繩,圓者則矩之使方,方者則規之使圓,曲者繩之使直,直者鈎之使曲。此失其真性誠至,小巧爾。造化刻彫眾形者,《莊子?大宗師篇》意而子問許由曰:願遊於至道之藩。由答曰:噫,吾師也,整萬物而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彫眾形而不為巧。此所遊已。此謂吾師自然之道,無心自爾。莊子師之,吾師之遊,自然而已。
大辯若訥。
注:不飾小說故若訥。
疏:合譬飾詞,結繩竄句,小辯也。行不言之教,辯彫萬物,窮理盡性,大辯也。至言去言,無所抑揚,如審訥爾。
義曰:合譬者,引事合意,譬諭殷繁,非真理也。結以華文,竄擇詞句,非至言也。聽言則對小說也。夫聖人之旨,上士之行,出名言之域,超語默之津,無述作而萬彙區別,無稱喻而重玄了悟。此辯之大也。無言無說,默識無為,此若訥也。聖人鶉居以撫伐,上士凝拱而通玄,真化自流,不知其力,可以臻於清靜矣。
躁勝寒,靜勝熱。
疏:舉此諭以示教也。以執成者必敗,持滿者必傾。故聖人功濟天下,不見成功。其如缺,所以無弊。位尊萬乘,不視成位,其若冲,所以不窮也。恐人不曉,故寄陽氣動靜以喻之。躁,動也。勝,極也。言春夏陽氣發於地上,萬物因之以生陽氣。動極則寒,寒則萬物以衰死。明躁為死本,盛為衰源。喻功成不缺者必敗,持盈不沖者必傾,有為剛躁者必死。靜勝熱者,謂秋冬陽氣靜於黃泉之下,靜極則熱,熱則和氣發生也。萬物因之以生,生託靜而起,故知靜為生本,亦為躁君。取喻大成大滿而能缺能沖,所以無弊無窮,至致生爾。夫能無為清靜者,則趣生之本。此勸人當務靜以析生,不當輕躁而赴死也。
義曰:至理之君、修道之士,革惡除息,虛心嗇神,猶躁能勝寒,靜能勝暑。躁體春夏,極則萬物凋落。靜喻秋冬,極則品彙發生矣。《禮經》曰:春者,蠢也。萬物蠢然而生。夏者,極也。萬物得陽而盛。此則仲冬既至,一陽漸萌,陽動而生,故謂之躁。躁極則凋落而死矣。秋,愁也。物將凋落,故謂之愁。冬,藏也。物則閉藏,陽氣濳伏,濳伏未動。未動故謂之靜,靜極則煦嫗而生矣。二氣則靜為生之本,躁為死之根。《陰符》所謂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是陰陽相勝之義,終始之機也。《天元經》曰:立夏之後,日行於地北,入也少,故夜短而晝長,為熱。立秋之後,日行地南,入地多,故夜長而晝短,為凉。日行去極,遠近不同,故有暄凉寒暑之異。是則寒暑躁靜、陽氣之所運也。若夫用道之君,無為致理,政靜而物泰,國安而人康,四表來王,五兵不用,清虛凝寂,澄默恬和,奸詐不敢侵,強梁不敢暴,烽燧不起,鼙柝不驚,海內晏如。此靜而勝矣。及其化之至,則謳謌洽敬讓興,九族雍和,四門穆穆,制禮作樂,舉賢用能,梯航屬望而來庭,書軌順規而稟化,八表麏至,群方駿奔,天地感通,人神交暢,熙熙然一變於道內,絕窺窬之孽外,無伺隙之鄰,謌之詠之,舞之蹈之。此靜理無為之所致也。若其君以躁弁,臣以詐欺,動搖甲兵,振耀威福,強師百萬,北登單于之臺,旌旗千里,來涉浿遼之岸,老弱被勞役,婦女助轉輸,四海沸騰,六合搔擾。及其人之弊也,戶中凋耗,生靈轉移,野絕人煙,晝間鬼哭。此躁勝之所故也。前以靜理而勝,則煦然而人和。此以躁強而勝,則寂然而寒薄,可不戒哉。
清靜為天下正。
注:於躁勝者則寒。寒,薄也。於靜勝者則熱。熱,和也。故若屈者大直,清净者為正。
疏:此結明前義也。夫聖人有以觀陽氣之進退,知躁為趣死之源,靜為發生之本。理人事,育群生,持本以統末,以務清靜之道,則可為天下之正爾。
義曰:聖人知沖缺之行可以持盈,澄靜之方可以制動。成其動則清靜自著,抑其躁則柔和自彰,可以率天下於無為,歸萬方於貞正,法陰陽寒暑之運,見生死得失之源,於玆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