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汉文字之佳,本自有在,非谓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雅,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于今,此应为古人笑也。史、汉之文如欲复古,何不以三代官名施于当日,【「官名」下,天启本有「地名」二字。】而但记其实耶?文之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实,无以示远,大家不为也。予素不工文词,无所模拟,至于名义之微,则不敢苟,寻常小作或有迁就,金石之文,断不敢于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辈名家亦多如此。
将军裴旻请吴道玄画东都天宫寺壁,道玄请裴将军舞剑以助之,裴为舞一曲,道玄奋笔立成,若有神助。夫舞剑之于挥毫,不相及矣,然能助之者,以神会也。文章亦有神会,大而天地,小而虫鱼,耳之所闻,目之所见,无不可以发人之精思,而鼓人之神魄,何必方尺之函,数寸之管哉?古之制器者,见转蓬而为车,闻风鸣而制律,岂拘拘于形声之中耶?盖必有以神契者矣。
选举
汉世用人之法,皆自州县补署,公府辟召,然后升于朝廷,当时未设选部,百官进退,属之丞相。魏、晋以来,始专委选部。及唐亦然,犹分东西两铨,使左右侍郎分领。及东都、岭表复别有铨选,不尽领于吏部,而吏部侍郎魏玄同上言铨选之弊,犹谓以天下之大、士人之众,而委之数人之手,力有所极,照有所穷。后世以天下之大、士人之众,而委之一郎之手,不尤舛耶?
宋法文选属审官院,武选属枢密院,王安石欲夺枢密之权,乃以文选、武选皆属吏部,尚书左选主文,侍郎一人主之,谓之审官东院;尚书右选主武,侍郎一人主之,谓之审官西院。盖文彦博为枢使,安石为此以阻之耳。
唐天授元年,武后亲策贡士于洛城殿,此殿试之始也。长安二年正月,初设武举,其制有长垛、马射、步射、平射、不同射、马枪、翘关、负重、身材之选,此武举之始也。
宋时临轩策士,本用诗赋,熙宁三年,用吕公着之请,殿试进士专用制策,至今遂为定制。
熙宁四年,更定科举法,罢诗赋、帖经、墨义,令士各占易、诗、书、礼一经,兼论语、孟子,每试四场,初本经,次兼经,次论一首,次策三道,此即今科场之始,而四场不同耳。殿试则专以制策,罢去诗赋,分为五甲:第一第二等赐进士及第;第三等赐进士出身;第四等赐同进士出身;第五等赐同学究出身。此即今殿试之法,而五甲不同耳。盖宋初学校之制原未大备,而科举试士,惟以明经词赋为主,安石以为,古之取士必本于学,请兴建学校,讲三代教育之法,专以经术取士,而科场之法遂为近代剏始矣。此岂可以新法少之哉!
熙宁四年,广太学斋舍,增置官师,分生员为三等:始入太学为外舍,定额七百人;外舍升内舍,员三百人;内舍升上舍,员百人。每月考试其业,以此升舍。上舍免其发解,及礼部试,召对赐第。此即近代积分之法也。至于免解、免试、径召廷对,则上舍生即礼部进士矣。荆公此法甚善,宋人行之,甚着得人之効,恨今不能举尔。
司马光在位,尽变安石之法,惟经义取士则不以为非也。光谓:「神宗颛用经义论策取士,乃复先王令典,百世不易之法。但安石不当以一家私学,欲盖先儒,令天下师生讲解。」此大公至正之论,安石复起,亦当心服也。经义之法至今遵用,安石于选举之制,可谓一开窍矣。
宋初用词赋取士,安石变为经义。及元佑初,吕大防、范纯仁当国,乃立经义、词赋两科,凡诗赋进士,习一经,试本经、论孟义及诗赋、论策,凡四场;经义进士,习两经,试本经、论孟义及论策,亦四场。两科通定高下,而取解中分之,各占其半,此亦调停之法也。绍圣初年,尽复熙、丰之政,又令进士纯用经义,而改置宏词一科,于进士登科后试之,所取不过数人,即今之馆选也。
宋自熙、丰以后,经义、词赋二科更为废兴,已而合为一科,至绍兴之末,复分而为二,盖宋时取士之途惟此两科,而离合不一如此。本朝以经义为主而尽黜词赋,则学醇而路狭矣。
元时,科举之法至仁宗始定,从李孟之请也。其制,三岁一开科,以八月郡县乡试,明年二月会试京师,中者策之于廷,赐及第、出身有差,即今制所由始也。但彼有两榜,以蒙古、色目为右,汉人、南人为左,各命题耳。
嘉靖壬戌,一甲三人皆至宰相一品,隆庆戊辰,一甲三人,一为元辅,二为正卿,自世庙以来所未有也。戊辰会魁五人,张、沈、陈三公同时为相,亦往时所未有也。
嘉靖己酉,浙江举人内唐公汝楫为状元,陶公大临为榜眼,赵公志皋为探花。南直甲子举人焦公竑为状元,余公梦麟、刘公瑊皆为榜眼,一榜三及第,亦异事也。
万历丙戌、乙酉以后,【「乙酉」,天启本作「丁亥」。】内阁三公俱南直人;申瑶泉状元,王荆石会元,许颖阳解元。内阁三公应三元之数,皆出南直,又大奇事。
国家以科举取士,视为重典,其中得失去取,皆有成数,非人所能为。姑举一二事于左:嘉靖丙午,浙江省试,主者已如额取足九十人,每十卷一束,置之榻上。偶主者困卧,梦一朱衣达官,自称杭州知府,直入卧内,云:「尚有一卷未取。」主者寤而疑之,少间,又梦如前,寤而案上有一卷,不知所自来,因于九十卷中拈取一卷,以较案上卷,良不及也,遂以易之。其后所梦者得第为显官。又浙中士夫相传:嘉靖初年,浙江省试,主者灯下阅卷,不中者皆掷地下,忽见一披发妇人取地下一卷返置案上,主者不惊,取而复投之者再,妇人长跪而泣,主者感动,即取中。此卷乃余姚一生名田麟者。榜后,问田生以状,生哽咽久之,乃对:「母本侧室,为嫡挝杀,死时状正如此。」即此二事,【「二事」下,天启本有「可见」二字。】场中皆有鬼神,主者亦不得与也,可不畏哉!
万历己丑,科场覆试,予获与事。先是,戊子,京兆都试黄宫庶洪宪主考,黄游申、王二相君间甚欢,而太仓公子雅有家学,即非黄典试举首,亦其分内,徒以出于黄,所为众指目,而榜中复多黄所厚士,关节居间,都人悬书于衢。及京兆试卷呈送礼部,宗伯朱公命郎吏检阅,于仪郎孔兼因摘其两卷以呈,其一李鸿者,吴门之婿也,朱公语予其状,予谓:「郎吏既闻,公即当奏,不奏,即当密止,亦不可向予道也。」朱公犹豫久之,密以白吴门,因寝其事。于复封送礼科,令其参劾,礼科苗给事朝阳,吴门之客也,亦寝不奏。于见形骸已露,不可中止,因风郎中高桂,桂,抗直人也,遂上疏劾黄及太仓公子、吴门东床,凡八人。诏下礼部查核,且会都察院及科道覆试。御史大夫吴公、中丞詹公皆为二相、宗伯称病,亟不出,右堂田公转自祭酒,以八人皆国学所选,避不阅卷,惟予及台长司其事。试毕阅卷,予先阅毕,稍定次序,以送吴公,吴公即送台省诸君,令其校定,而所指屠大壮者次为第八,与予所定相合。予因谓吴公曰:「甲子举场覆试,丙戌午门覆试,皆分二等定去取以闻,今奉旨覆阅,虽不定去取,亦宜分作二等,请自上裁。」乃召郎吏具草,以七人为「平通」,一人为「亦通」,其人即屠也。旧例,「亦通」者黜。吴公见屠在黜例,惧无以复二相,即起取卷再阅,曰:「此卷之文义甚优,老夫亦不能作,奈何弃置?就不作官也罢,要全天理。」揖台谏诸君共阅。都谏黄县王君指卷对曰:「卷内数语老先生所称者,以某观之,正是极不通处。」都谏苗君取视,指曰:「如此数语,那亦甚好。」都谏张君曰:「数语若是秀才,可居五等。」于是吴公大愤,噤不能语,而仪司吕正郎兴周与高直前力争,请落其二三卷,予因谓吴公曰:「郎官所请黜落太多,惟此卷差下分别不妨,既奉旨品阅,岂得尽无可否?」吴公犹欲持之,予即厉声命吏书奏,即可印封,俟阙门开即上,时已三鼓矣。予甫抵舍盥漱,即入候讲,黎明在文华直庐,三相已至,延予问状,相顾失色,新都曰:「奏可追否?」曰:「已上矣。纵未上,戳印封,亦不可改。」二相公曰:「然。」退而大怒,谓予曰:「如屠生文义,可作程序,奈何黜之。」予笑谓曰:「郎中云不通亦过,老先生云可作程序亦太矫枉。总之,非甚不通,但要京兆中式,亦属滥进。」二相默然。自是,高、吕、王、张诸子皆二相所切齿,而吴、詹、黄、苗诸君皆为公论所扼腕。其持二相或末次于黄,而衔予者次于高、于矣。覆试奏既上,次日,即以查核疏奏,大略云:连日查访,关节未有明据,事属暧昧,遽难指名。但科场去取原凭文艺,今诸生试卷既经多官会阅,无甚相悬,可知当日科场未必有弊云云。二相以其辞微,亦不悦也。而吴、詹二公以不能全胜,复有从臾,滋不见与云。
唐时牛、李之党起于对策,成于覆试。盖宗闵对策讥切吉甫,为德裕所恨,又与元稹争进,平日有郄,及杨汝士、钱徽知贡举,不受段文昌、李绅之属,为其所嗛,而宗闵之婿及第,故德裕、文昌、绅、稹皆以科场之事攻击主司,而宗闵亦谴焉。由是宗闵、德裕各分朋党,更相倾轧,垂四十年,其机括所发,惟借科场一事以倾之耳。古今事体,大略不远如此。
唐渭南尉刘延佑弱冠登进士第,政事为畿县最,李绩谓曰:「足下春秋甫尔,遽擅大名,宜稍自贬抑,无独出人右也。」此时风俗尚淳,后进少年为长者所诲如此。近时,年少甲科,出为令长,稍有一二荐疏,视台省要津如持左券,长年先辈降颜抚接惟恐不及,有以是勖之者,其肯受乎?且亦长年先进无绩其人耳。诚有如绩者,亦必不俯仰假借以媚少年也。
宋大观三年,集英胪唱,执政林攎当传姓名,不识「甄盎」字,以寡学被黜。近世士人,以经义致身,不暇博览,误书误读者不可枚举,设令古人见,何如为笑?记在朝时,有一台谏上疏,曾以草相示,内有「窃鈇」二字,盖以「鈇」为「铁」也,予难于面质,第曰:「此字莫是误写。」渠愕然不答,及奏牍已成,鈇已写作大「铁」字,不可复正矣。甚悔当时不曾明告,使陷于可笑如此,亦与有责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