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顺着坟墓中间的小路往上走。
最底的坟显然是新的。有的坟头还压着纸,坟前还有烧过的纸钱。越往上显得越凄凉。有的显然是没有了后人,坟头低矮,荒草凄凄,有的呢,坟头高大齐整。阳间的生存状态,在这儿略微变幻了一下方式,表现得更是奇异和夸张。
吴耀祖他们边走边看着,墓碑上的姓氏林林总总,但是有一点保持着绝对的一致,那就是祖籍。所有的祖籍都是南京。
吴耀祖听说过这些老兵的来历,他们大都是跟着永历帝从南京一路转战流落到此,其实真正的祖籍应该遍布中国各地。可是到了缅甸后,南京,这个历朝古都,成了他们心中的一个符号,一个密码,一个情结。真正的祖籍反而变得无足轻重了。
南京和缅甸的这个无名小山,穿越时空,就这样有了一种不一样的纠缠。
山看起来不是很高,但是他们爬了好长时间。抬头看去,还是茫茫不到头。
吴启文突然喊了起来,死人花。
果然在小路边出现了几株妖冶的花儿,正是少年送给他们的那一种。此时星星点点,分列小路两旁,妖冶,痴情,似乎是另一个国度的天使,显得绮丽迷人。
吴耀祖上下看了看,往山下的路,一株花儿都没有,往上走却是越来越多。似乎在此是一个界限,有着某一种标志。
越往上走,觉得阴冷起来。刚刚因为劳累出了一身的汗,一会儿功夫,就变得凉爽了。一开始大家比较高兴,觉得不是那么热了,但是走了一会儿,他们不高兴不起来了。越往上走越冷。似乎山顶有个巨大的冷气机,正从上往下,吹着冷气。
眼看接近顶端,离着树林越来越近了,坟墓的数量也没有那么多了,坟墓也显得越来越低矮破旧了。很多坟墓已经几乎跟地面一平了,显然面对这几百年来的诸多祖先,后辈们已经顾不过来,任其凋零了。也许过不几十年甚至几年,很多坟墓就完全没有踪迹,跟大山融为一体了。
此时已经接近山顶的树林了,他们觉得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幸亏是做着剧烈的运动,否则他们几个肯定早被冻坏了。
树林下的山势比较平坦。按照吴耀祖的推测,这山顶应该是没有坟墓,或者说是有,也应该都是坍塌了。没想到的是,山顶的坟墓却是高耸如新,整齐,整洁,比曼德勒的陵园修理得都要利落,显然是有人常在此修葺。
吴耀祖觉得此刻的花儿,已经不是在公司看到的时候那么邪恶了,而是变得圣洁,变得伟大了
吴启文用胳膊拐了拐吴耀祖,说,大哥,您看这些坟墓的方向。
吴耀祖这才注意到,这些坟墓都是朝北的。山顶上的这些坟墓应该是最初来到缅甸的大明将士的坟墓。远离故土,死在异乡,他们凄惨的心境显然不是别人能够理解的,因此家乡,是他们做梦都想回去。梦里也回不去了,那就做鬼回去吧。
树林外的坟墓是朝南的,他们是迎着坟墓爬上来的,此刻这些坟墓却是背向他们。
吴耀祖说,他们这是想回家呢。
北边,就是他们朝思暮想的家乡。可是他们有家难回,有国不能归。只有把未尽心愿,延续到阴间。死人花又称彼岸花,也许在他们遥望的彼岸,也有花儿在迎接他们?
前面有人。吴启文突然惊惧地轻轻喊了一声。
吴耀祖抬头看去,果然,在前方的一株榕树下,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人。
吴启文他们要拔枪,被吴耀祖制止了。
他看着这人影有些面熟。
他走过去,站在那人背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说,老人家好。
那人转过身来,让吴启文他们大惊失色,果然是那个在河底找玉石的老人。老人须发皆白,却面容矍铄。
他点点头,说,吴先生好。
吴耀祖说,不知道老先生引小辈前来,有何吩咐。
老先生点了点头,说,这么远来了,先让你见一个人吧。
老先生转身走到榕树旁,只见那榕树竟然变成了一扇门,老人拍了拍门,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此人虽然看起来比这个老人年轻些,却也是很老了,精神头却不如老人。
他看了看吴耀祖,轻轻喊了声,祖儿,你来了。
吴耀祖觉得此人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看吴耀祖不说话,恼怒了,喊道,吴先生,还不见过你父亲!
父亲!吴耀祖仔细看去,果然此人跟爷爷很像,只是没有爷爷那么多魁梧。
老人面目表情地站在一边,似乎眼前的情景与他不相干。
吴耀祖走到老人面前,仔细看着老人,您真的是我父亲?
老人说,祖儿,是不是你父亲,已经不重要了。你爷爷好吗?
说到爷爷,老人眼里才涌出了泪花。
吴耀祖应了声,好,他人家好着呢。父亲,您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