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镜情知这是啜哄他的话,断然不肯应了,摇头扬声道:“既说要放,今时便放!我须得见着他出了灵修山,你这话才算数。”
杨潇脸色倏地沉了,一手指着那东唐君,对李镜放话:“小七,听好了:今日活不活他的命,任凭我们说了算。我心怕你为难,方才那番话,已是让了好大一步。你若懂事,就该顺阶而下,我也果真先柙下人来,不当你面做处置,也算帮你尽了人情。倘或你这样不懂提补,这东唐君我便只好就地断斩!”
他言语轻柔带笑,话意却越发狠绝,李镜听至后头,脸色倏然煞白。
在场四海诸众,心头都明白得很:今日挥师灵修山,若能将这东唐君治死在此,四海还算有个伐乱除贼、临危救难的出师名头,好向九天交事;可倘或这东唐君不死,倒咬他们一口,四海诸众带着四渎梭进山入阵,就与叛篡无异。
李奕听杨潇说下这话,又见七弟果然丢不下那人,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把心一横了,他想道:“如今大事已举,又关系举族,倘或杀伐不决,利害不过反掌之间。”便顾不来李镜的意愿,只冲身后军卫叫道:“来人,带七太子下去。”
一声令下,即有数人应声:“是!”
一伍银甲军已闪身而上,向李镜圜围而来。
李镜脸色剧边,急把一手探在袖中,按住银水剑,他急急退开两步,目光颤了颤,到底不敢掣剑相抗,直转身夺路要逃;却不料一回头,后路已被另一伍军士抄住,左右凑成一个两翼合围势,将他倒逼回李奕身旁。
这些人原非李镜敌手,盖因是东海自家军士,又当兄长在前,李镜不好顽抗。
李镜左右一番顾看,惶然间已进退无路了,心知四海今日是誓要谋东唐君性命了,急得心如火灼,只悲切地向李奕一望,大喊道:“大哥,当时我们在集月潭宫合计,只为取四渎梭,不曾说要害他性命啊。”
李奕冷冷答道:“当时我也只答应你伏兵到灵修山,也不曾答应你留他性命。”
李镜猛一怔楞,哪料哥哥会答出这话?心都冷下一大截,嗫嚅道:“大哥你……你怎能这样巧言摭说?”
李奕脸上立现不豫之色,一声断喝:“你休再多言!今日四海为势所迫,必不能留他。其中缘由,来日我再与你说明白。”
李镜一想到东唐君的命悬刀口上,何来什么来年、来日?更忍不住厉声与李奕争辩:“哥哥你与东唐眇年相交,也算得情义匪浅,如今四渎梭已然取回,哥哥安不顾念旧情,非置他于死地不可?我不明白!”
他急怒之下,言语冒进,哪料这话冲口而出时,竟似将这“不念情”之名生生安在了李奕身上了。
李奕一向端严持重,是极清正的为人,这事他为着大局瞒骗李镜,心中本就过不去的,再听亲弟这样评断自己,更如当胸一刀。他勃然大怒道:“你住口!你为了替这东唐君讨情,竟敢与兄长说这种舛逆话?这四海之祸全是他一手造成,他对我又何曾念过故情,重过旧义?我告诉你,他若念情,我和他多年知交,他最不该祸害我族亲;他若重义,我一手将我亲弟托付给他,他一不该诱引你陷情,二不该玷渎你!”
李镜听亲兄道出这番重话,身心猛然震了一震,耳脸登时红了又白,偏这又字字针锋,句句属实,驳得他哑口无言了。话已至此,李镜便深知兄长真真意不可回,非要拿东唐君性命不可了。
李镜一颗心既如坠冰窟,焦灼无望地想:“为什么事情会到这地步?若我没激发他身上得‘伏龙子’的伤毒,或许他还有脱身之法,可如今他却无计可施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李镜这头悔恨地想着,那头已有两名银甲军士趁隙上前,一左一右猛将他肩臂挟住,往旁带去。
李镜用力挣了两挣,也不敢顽抗,直被带到李奕跟前。他悲恸地又望了李奕一眼,颤声央道:“哥哥!哥哥……”
那一声哥哥唤得,竟似心灰肠断。
李奕不忍再看他,将手一挥,分付旁人道:“把他看紧了。”便自迎将出去,驾云立于空中监阵,要与众人一同将那东唐君收杀。
张苍瞧见李镜已被制住,被东海军士定看着,李奕又迎出阵来,心知再无什么可顾忌的,当即挥手下令,嚎喝一声:“众军听令,起阵来!”
一声号令,暗湖上空左右两翼军士急结阵列。前军乃一行铁甲银盔,持盾仗剑,逼上镇台,将八面围定;后军则张弓扣弦,听声待命。
东唐君负手立于台中,望着四面列卒周匝,好似混不在意,他忽起右掌,两指虚空一掸,只听簌唿一声,不知所发何物,带起一阵烈风,又吹出一大片白雾,直罩军前。
李奕在空中看这阵仗,心中惊诧,想道:“他寡不敌众,必然要使些手段脱身。这莫不是摄人心神的香氛、迷障?”
一思及此,李奕唯恐雾中有诈,有心急破之,立把腰间玉绳猛一扯,化出一张玉霄天角弓来,三指衔弦,直瞄向东唐君,大声叫道:“东唐君,是你背信弃义在先,今日取杀你,须怪不得我!”
“噌”地一声弦响,法箭破风撞入雾中,似在纸面狠划一刀,激得冰浪四翻。却不料箭风过处,大片银甲军士竟似蔓草着了霜打,忽然应声而踣,倒下一大片。
李奕心头剧烈一震,就听东唐君朗然大笑,向他长声遥告一句:“大太子,好箭法!”
那话音一落,猛又见一蓬白火从雾中窜开,唪地一声巨响,那白火如点引信,竟沿着苦雾往后直烧,当头的一片阵陔军士似棉揉纸造的一般,霎间烧个干净,散成片片冰霰飞散了。
李奕不知这是什么阵数,心头惊诧,他急急收弓向东唐君方向一望,恰巧东唐君也看他来。两人四目一撞,李奕登时就明白过来了:原来那镇台居于水中,东唐君故意催散四周水雾之气,佯作布下香氛,引李奕出手来破;偏李奕所用的“玉霄天角弓”出箭裹冰挟雪,箭入雾潮,便好比火逢枯木,水氛急结成冰,连雾中的军士一并冰杀,那冰身又最是危脆之物,略加催荡,一击即碎,才有这番阵仗。
这两下兔起鹘落间,二人已算交手一合。可在旁人眼中,却似那东唐君半步未移,举手弹指之间,一击杀尽大半阵陔军士。
众军见势如此,如何不惊?一时都不敢前。那东唐君却如立无人之境,还望李奕一声叫喝:“大太子,再来!”
这一句话更如同阵前叫号,不逊至极。
李奕被他暗借一手“袭杀中军”,不知其还有何后手,这一句“再来”难免犹疑。
他这一刹那踌躇,台下张苍见了,暗道不好,忖想:“这样岂不恐动摇了军心?”当即把心一横,自行抢出阵去,冲东唐君猛喝一声:“我来会一会你!”脚住罡风,手拖重剑,抢攻上前。
东唐君见张苍袭来,端立不动,待临直身前,才轻轻将照雪扇迎头一挥。
张苍见那扇柔若无力地打来,心头莫名警惕,想道:“这十之八九没好着在后头。”边急把步脚一煞。
果然就听数道风声射来,有三四枚白石从他身侧擦飞而过,却是一个都未打中,只铿锵落在他身旁四方角上。张苍听着这响,心头猛一激灵,就听东唐君一声清喝:“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