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珠子立在院道中,见他迎面出来,忙让到道旁,微微欠身送着。卢绾却愧似不敢看他一眼,从他身旁直走过去了。
伏廷把这情状瞧在眼里,又见芡实垂头立在那儿,声色微妙,心觉怪得很。可见卢绾走得甚急,他也早想回白眠身边去,便想:“不知东唐君因何事找他?我跟着一道回去,看看也好。”便匆忙与芡实辞了,奔下台阶,跟上卢绾。
两人拐过二门,沿廊直走,直至白晓所住的屋前停下。
那庑廊外立着一位玄衣小童,一看就是乌锦尾所化,见了人来,隔门向里通禀一声:“湖君,卢公子到。”
屋内人应了一声:“教他进来罢。”
卢绾即便上前,推门而入,直造里间跟前,他也不唐突入内,只立足门边上,正声道:“属下奉命来迟,湖君有何吩咐?恭请示下。”
话音刚落,就见软帘一掀,东唐君迎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青元天君和白眠二人。白眠蓦见伏廷陪在卢绾身旁,先是一愣,忽又紧蹙了眉头,明有不悦之色,却不吭声。
东唐君瞧了卢绾一眼,对他说:“白晓的事有些不便,青元天君想亲自与你说明白一番。”
卢绾一听,心中猛泛起一阵剧烈的不祥之感。他侧目往里间一瞧,见白晓身盖薄衾,安然睡在帐内,竟丝毫未有醒兆,更隐觉不安,忙问:“天君有何疑虑,还请明讲罢。”
青元天君沉吟不语,只把众人请到旁边一间偏厅,看茶落座,才郑重说明:“屋里那人的元身是救住了,但恐怕未必醒得来啊。”
卢绾神色惊变,肃然问:“此话怎么说?”
青元天君解释道:“在下那‘九转青霜丹’,只能救活内丹元身,复生骨肉,修不出神魂精魄的。我三番四次探诊,发觉此人魂意、心识极其微弱,精魄怕是早已失损,如今躺在那儿的,只是一具神志不明空壳。故而唤卢公子前来一问,可知他的精魄因何失损?又落在何处呢?”
卢绾闻言如遭一场霹雳,猛然一怔,神色转而十分不解,惘然喃喃:“我并不知道……”
青元天君听言,更是一默,神色极是为难的转向东唐君,皱眉告罪道:“东唐君,那这事真恕在下无能为力了。不知那精魄去处,这人恕我无法救,我又不是那天地灵流,哪里能白白毓成一个灵魄出来?”
东唐君并不接这话,只瞧了卢绾一眼,见那卢绾心头似被铁抓揪住也似,已是铁色铁青。
东唐君这才道:“卢绾不知道,未必旁人就不知道。”
卢绾肩膀一震,急举目问:“谁知道?”东唐君手捧着茶盅,目光徐徐一转,定定落到对座上的白眠身上,极沉静地说:“白晓那精魄下落,我猜白公子应该知道?”
此话一出,先把伏廷惊得心里打了一突。
他不知东唐君此话怎解,惊惑不定朝人一望,就见东唐君眼底一片深沉,好似有什么极大的蹊跷在里头,随即一股剧烈的不安就塞满了伏廷心口。
白眠见东唐君把话锋递到嘴边,只笑了一笑,一双眼又利又亮,直迎着东唐君目光去,从容自若地反问:“湖君怎么笃定我知道?”
东唐君手向他左颊耳边略略一指,说道:“你耳后颅息、瘛脉、翳风三处穴位上,各有朱砂点痣一颗,这是着了‘投替之术’才有的表征。倘或我没猜错,你被困灵修山时,就已中这了‘投替之术’,是也不是?”
这句话似惊雷一般劈在伏廷身上,他浑身剧烈一震,霍地猛扭头瞪视着白眠,脸上隐隐浮出有惊惧之色,几乎脸唇青白。
白眠却不看他,只冷冷答道:“此痣我生来便有的。”
他话音才落,就听“啷当”一声,伏廷已急掣起身,几乎撞翻了身旁的几案椅子,他仓皇奔至白眠身旁,大声急叫道:“你给我看看……你给我看看!”一伸手,就往白眠耳后探去。
白眠登时怒发,用力一扬手,“啪”地一声,把他给打开了。
这一下,如同重重扇了伏廷一耳刮子,打得满堂静寂。
伏廷惶惶然呆立在那儿,他默了半晌,唇口张张合合,嗫嚅不止,满面哀惧惨苦之色,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话来,央告道:“阿白,你让我瞧瞧……湖君说的,到底真也不真?”
白眠脸持渊色,垂眼盯着地上,既不答话,也不瞧他。伏廷也半分不肯松动,只僵立在那儿。
东唐君道:“事已至此,你又何妨给他说呢?”
白眠听言,似送了一根弦下来,目色缓了三分。他已知此事瞒不下了,索性承认:“是,白晓的精魄早就寄留在我身上了。”
此话更似一刀直刺进伏廷心窝,痛得他耳内嗡地一响,脸色尽白,几将晕厥。
这“投替之术”是将寄客精魄打入宿主身内,先求两魄共存,自此以后,寄客会将宿主的魂意心识一点点侵蚀,最后鸠夺鹊巢,居占元身。
伏廷想到在灵修山会面后,白眠三番四次,莫名劝他离开的言辞,背后原是这一番道理,他越想越觉悲恸冲心,颤抖着问:“你……你被逼迫受了那‘投替之术’,何不早跟我说?”
白眠凛然道:“我没受人逼迫,这是我自己甘愿的。”
伏廷双目大瞠,更难以置信,愕道:“你说什么胡话?”
白眠说:“玉宇天君囚我在云升殿时,问我是否答应以这‘投替之术’,救白晓一命。我当时想,卢绾去求那东唐君也是没成数的事,倒不如这‘投替之术’实在。只要白晓能活命,我又何妨一试?何况,我与白晓是同胞双生的兄弟,本就胜似一身同命,或许他不会容不下我呢?”
他话未说完,伏廷已忍耐不住,嘶声大吼一句:“你疯了吗?倘或他被这邪术裹挟,果然容你不下,那怎么是好?”
白眠何曾见过伏廷露过这等恶怒之色,不由怔愣一下,半晌,目色一缓,泰然向伏廷一笑,竟极平静说:“那也没什么大不的。残躯一具,他想要,我给他便是了。”
伏廷当即眼眶尽红,几欲瞪裂。
他想到两人当初清河镇相遇,自己跟他进灵修山,又想到两人从灵修山出世,一路相伴相随、八方周游的日子。伏廷想,自己从未有过半分离散之心,可白眠下了这豁命的决定时,竟丝毫不曾念过两人情分,也不曾告诉过他一句话。如今事情告破,他竟轻飘飘地说“没什么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