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眠见伏廷不知对答,索性自己将事剖开了,接着说:“你只浅通仙术,却有极好的阵法修为,若不是从过师、认过主,得过高人点拨,断然学不到如此境界。我不知你当初为什么在清河镇潜身,又因何借故跟我上灵修山,我只知道你并无坏心,是个忠实之人,所以我也愿意留你。”
见他将话挑破,伏廷的心就跟萎了一样,颤声道:“你原来……你原来一直都知道的。”
白眠一听这呆气话,竟忍不住笑了,好无奈道:“你呀……你是真蠢,我又不是傻的。即便三五年没有知觉,你我一起百余年头,难道我能浑然不察吗?初到童山七里庙时,你总趁我不在时,冒夜外访,后来我便每夜都出去,虽说也为自己寻乐,但也是为给你留一段空隙。你竟一直没知觉吗?”
伏廷的脸红了又白,似个被捉了现行的小孩儿,彷徨不安地想要申辩,又不敢撒谎,只急吁吁地解释:“我不是要骗你……我、我的事,你若要知道,我全都能告诉你知道。我当时上灵修山,是为了……是为了……”
可不待他将话说出口,白眠已一手拦住了,肃然摇头道:“你不必说了。这么些年,我一句不曾过问你,因我根本不想知道。如今我一副身骨都寄附给人了,自顾仍不暇,更不必知道了。”
伏廷愣在那儿,痴痴地望着他。
白眠被他看得,竟也从心头生起一丝若有似无的不舍,便强自笑了一笑,说道:“你若真想告诉我一些什么,我确实有一件事,很早就想问你的。你现在告诉我吧?”
伏廷收着泪,一迭声道:“你问,你问!”
白眠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才抬眼瞧着他问:“这‘伏廷’想来不是你的真名,你原来唤作什么呢?”
伏廷以为他得问一件极要紧的事,怎料他却问在了这么一个末项上,直把人问怔愣住了。伏廷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双目泪光滚滚,低头答道:“旧主唤我阿甲。”
白眠轻轻“啊”了一声,又低头复念着“阿甲阿甲”,好似将这名字牢牢记在心上了,转又笑道:“这样草率的名字,倒与你这蠢狗相配。可是这不如伏廷好听,你就还叫伏廷罢……”
伏廷一霎间好似肝肠寸断,心腑尽碎,他猛地一把攥住白眠手腕,悲恸地望着这人,忽然痴痴地捧出一句话来:“阿白,除却卢绾,你难道不能退而求其次吗?我……我也……”
那一句心底话,猛看就要破口而出,白眠脸色倏地剧变,一声断喝住:“你住口!”
伏廷肩膀一抖,不知所措地僵将在那儿。
白眠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在伏廷脸上流转了几回,语气甚是疏离地对他说:“我一直都在退而求其次。”他顿了一顿,又沉沉续了一句:“可你在我这里,不是那次等人物。你能明白吗?”
伏廷没料他说出这话,一股热意从心头直涌而出,几乎撑裂了胸膛。他捉着白眠的手腕,指头簌簌乱战着,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白眠微微一叹,另一手把他眼角要落的泪水抹了抹,又用力摩挲着他脸庞说:“我要措置我自己的事去了,你也有要办的事,何不就各自撂开手呢?”
他说着就已松开手,背着白晓,调身要转出门去。
卢绾终究忍不住了,一声叫住问:“你要带他到哪儿去?”
白眠撩住门帘,转头平静地瞅卢绾一眼,说:“你放心,不管我去哪里,你终有一日会见着他。”说罢,他又似想起什么,饶有兴趣地问:“卢绾,你费这番功夫救人,得了一场空劳,有后悔过救他吗?”
卢绾静了一阵,答道:“我从心向事,不后悔。”
白眠轻轻一笑,看着卢绾的目光温和又倔强,他昂然回了一句:“巧了,我也不后悔。”一揭帘,迈了出去。
东唐君瞧了卢绾一眼,道:“你若要留人,眼下还来得及。”
卢绾忽忆起太元天君那一枚李叶卦,他原本不信此道,可那一句“谋面断缘”此刻却如铁针扎在心间,拔不出来,又刺得生痛。
卢绾恍惚间想着,好似有一刹自明了,又好似更为之迷茫。
他口上喃喃:“我与白眠都是为了救人,才做下这番决定的。倘或不是我们都强要作成这事,但凡我或他有一方松一松这手,兴许就不至于得这一差二误、阴差阳错的结果……今日由得他去,又岂知明日不能更好?”
伏廷听进耳里,仿佛这话是对着他说,如遭雷殛。他望着门帘,追也不是,留也不是,霎时间浑身透冷,惶惶怔怔,如木立在冰天雪地中,竟不知何去何从。
青元天君虽是局外之人,但见这一番事故,倒觉那白眠性情纯直,肝胆如雪,甚是难得。他略略片刻,忽转身从匣柜中起出一只赤印黑玉瓶,追将出去,把白眠叫停在院中。
他将把玉瓶递过去说:“这里面有我的‘遗香定神丹’二十四丸,有镇神醒心之效,每丸药效可续三月,或能缓一缓你那成遂之期。你若能熬过这成遂之期,不妨再来见我一见我。”
白眠双手把玉瓶捧住,清淡地道了一句:“多谢了。”转身直出院门,从此再未回头。
青元天君目送其背影远去,心底沉沉一叹,待要回屋,忽听见一阵凌厉御风之声,自南而来,他霍地举目一望,正见一位仙官骑着白鹿,穿云而出,落至院中。
那人一身金白锦衣,珠冠宝带,脸覆一张铜金獠面。青元天君见这装束,已知是天帝的四应侍之一,便扬声叫问:“仙侍因何事而来?”
那仙侍悠然下鹿见礼,清声答道:“在下神晖,奉九天钧旨,前来给东唐神君传一道口谕。”
东唐君闻声走出屋来,已立于廊下道:“本君在此,请仙使告谕。”
那仙官一抖衣袂,唱告道:“传天上口谕:四海诸众兴师灵修山,擅毁明灯之约,怀篡乱不臣之心,今遣二十四圣星君之四位,领天兵三万,围山剿擒,捉拿四海主事。令东唐神君前往开阵,助取‘天吴’,平镇四海!”
东唐君听着这人声音,不由神色微异,他抬头盯着那神晖好片刻,才朗然答道:“奉诏用命,敢不前往?东唐得令。有劳仙侍转达天听,请天上亲临阵前,迎神器见世。”
神晖点头道:“知道了。”又瞧着东唐君说:“丹悬真君奉命监事,已在‘坤灵水阙’恭候台驾。东唐神君,请了。”言讫,执手一辞,回身驭白鹿而去。
那边人一走,伏廷似才听到动响,急从屋内匆忙奔将出来。
他望得腾云远去的仙侍白鹿,忽感惶然无措,他向东唐君看了一眼,颤声问:“湖君,你……你是誓心要帮九天取‘天吴’吗?”
东唐君审视了伏廷一眼,那目光淡漠又带着一丝疑惑,徐徐道:“伏廷,不如你先回答我的话罢。你究竟是什么人?在这些事里又担着什么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