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正话说出来,倒把李奕堵噎得一愣。
李奕心一沉,待要发怒,可转念一想,又觉李镜所说,句句义理严明,即便究其根本,也是尽职蹈节之心,真真不枉自己多年教引。一思及此,他又倍感快慰。
旁边陈煐听来,不由一笑,搭嘴就说:“李奕,你弟弟话说到这份上,你再赶他,你反而落了大不是。”
李奕瞅了李镜一眼,脸上颇有些厉色。
他很清楚这七弟性子,一但立了心的事,便要生出一股不着南墙不回头的痴执,就算严令他走,他会未必就听;何况这样的境地里,李奕也不放心他落单而去,总还不如自己带在身边妥当。
一番思想后,只得对李镜说:“你若执意留下,此行一举一动都得听我使令,不能莽撞行事。你答应吗?”
李镜见哥哥松了口风,怎不答应?忙顺势把头一点,道:“一定惟命是从。”李奕便不好再说什么。
此前,李奕与陈煐二人已在海漈边上找巡了一番,并不见那东唐君身影。此时会上李镜,心知事情更不能耽搁。李奕便望海下深深一望,心想,必得这海漈底部一探,方知端的了。
陈煐见他这情状,已然心领神会,不待李奕开言,先自说道:“这下头昏黑,我用琉璃火照路,赶紧下去瞧瞧罢。”便从掌心化出一尾火鸾来,稳稳擎在臂鞲上,自己先按下云头,降入那环瀑水笼中。
那琉璃火远看似一般火焰,近看却似水玉冰晶,用力击之,即可碎成齑粉,且那粉末附物有光,还能风吹不熄,入水长明。最适合此时此地所用。
三人便借着火光,徐徐落入那海漈中。
李镜游目四看,只见周围黑氛浓郁,水雾漩飞,耳听着啸风悲鸣,不由心有戚戚。
他想到在灵修山时,与卢绾一众人曾误入那迷障幻境,忍不住向李奕问:“大哥,灵修山一个石洞内怎么容得下无边邪海?这里难道不是幻象吗?”
李奕却摇头道:“这不是幻象,此乃‘无何有之境’。”李镜一愣,惊奇道:“何为‘无何有之境’?”
李奕道:“就像那‘乾坤袖囊’,这种收存纳物的法器,实则是以阵法在寰宇中辟开一个缺口,让其自成一处小境地,用于藏物。这种能容天地、山海的大境地,称之为‘无何有境’。”
李镜虽不通神宝法器,但经李奕这么一说,也能轻易明白了。他思忖半晌,又问:“也就是说,这‘无何有境’实则并不是在灵修山里,那山中阵门只是一个入口罢了?”
李奕道:“正是如此。”神情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概,接道:“造这种境地,能辟出容数十人身的微微之境,已是极限,再大就难了。这‘无何有境’我也止于书文中知晓,以为不可能有,这也是头一遭见……”
陈煐道:“那用阵法开设这样浩大境界的人,会是谁呢?”
李奕说:“明灯宴时期,大约只有秦恕和那玉宇天君有这能耐。可这样的境地,不论谁造,只怕阵主都要以自己元身入阵坐镇。秦老龙王和玉宇天君仍好端端的在,却不可能是他们。”
李镜心头猛有闪过一念,惊得浑身一震,不由口上喃喃:“那……那阵主难道是宋桃吗?”
李奕听他自语了这么一句话,竟带出一个自己全然没听过的人物,好似知道内情,不由一奇,心想:“七弟这些日子在外,不知有过什么奇逢?怕是知道一些情形。”忙就向李镜问:“你说的这人是谁?”
李镜开口欲言,又犹豫了一下。
他这事是秦恕私下告知的,本不该背着事主,将这陈情旧事与旁人吐露;可他转念又想,到底是大事要紧,该让李奕知道一些始末缘由,方好判断今时态势。便将自己知道的,关于秦恕、宋桃及那夷山府君的事,都逐一说了。
九天帝君在避势极洲、篡天定权之前的旧事,纵是他们四海的父辈,也未必知道这许多,李奕与陈煐听李镜说来,其细情详尽,若非经历者亲口相告,绝不可知道的。二人一面听来,俱觉讶异,也不由对望了一眼。
李奕待他将话说完,便问:“七弟,这些话是谁与你说的?”李镜道:“是淮水老龙王秦恕亲口告诉我的。”
李奕便知这所言必定不假了,便心中细细揣想着这位宋桃的经历,良久,忽轻轻沉吟:“若真如你所言,这位叫宋桃的阵主,恐怕不是善茬了。”
李镜想起秦恕提及过,宋桃是个温婉灵俏、任达不拘的女子,对人倾心相交,用情更是纯挚,便觉得李奕口中这一句“不是善茬”的判词,有些偏颇,忍不住替她辩解:“哥哥这话不对,这位宋桃是个心底良善的人,绝非你所想的那样。”
李奕凝重道:“以前是,今时未必是。”
李镜一怔,失惊问:“这话什么意思?”
李奕有些哀戚地向海漈底一望,缓缓道:“那‘天吴’并不是中正之物,若有兵主,它会观照出兵主心境,以好恶、爱恨之念,聚正邪之水,显呈罡煞之息。它被遭兵主弃用,强镇于灵修山的,失了兵主意念支持,不可能自行毓出邪海。除非……”
李镜心中有一丝不好的念想,问道:“除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