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镜在不远处惊得浑身一僵,猛地屏住气息,心口不住乱跳。
那声音又问:“何人闯阵?”
东唐君不答这话,只低着头,从容地与之对望着,身体深处似生出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来,好似有什么东西与他两心相触,筋脉相连,连骨肉都消融在一起了。
东唐君似离了魂一般,出神看着水渊深处,轻声地问:“你不认得我吗?”
此话一出,那声音静住了。
水底倏然浮出一大群的青色幽鱼,它们鳞集麇至,密密麻麻地皆围于东唐君身周,似嗅着他身上血息要确定什么。
那声音轻轻“啊”了一声,语调柔软得像要化开来,继而又清脆地格格笑了起来,说:“是你……你总算来了。我等这一日太久了,久得快认不得你啦,你可曾想我吗?”
那声音里含情脉脉,却又透出一股深浓的哀怨和情意,冷得透骨。
李镜已知这必是那位阵主宋桃,可一听这语调言词,不似是会对亲儿说的话,却又让他心绪微异。但只一瞬,李镜又明白过来了,他想道:“大约是东唐的血息与他父亲极似,她见东唐召动‘天吴’,必是将东唐错认成那人了……”
一思及此,李镜又猛想起刚才大哥说过,说宋桃大约怀有一股恶恨之念,方能致使“天吴”毓出邪水的话。
此时一阵不好的预感,直涌李镜心头。他紧盯着东唐君侧影,忍不住低声提补了一句:“东唐……”
他口中含着那一句“当心”犹未说出,就听得一声厉叫划破虚空,好似万千邪灵嗥啼,凄厉至极。与此同时,东唐君身周邪水忽而暴起,竟是杀意凶横之势!
李镜心头似被利爪猛抓了一下。他一霎间已明白了宋桃意图,惊得大声叫道:“住着!!他不是——”
那黑浪已化万口飞矢,遽然激射而出,密如暴雨,势似倾山,直压东唐君身前!
东唐君惊退不及,急荡罡气护身,可一瞬之间,咫尺之距,万箭齐发,饶是他有登天之能,也难防个滴水不漏,被水箭巨力一压,连连踏退了五六步,身周唰喇喇如蜂蝗过境,罡气薄弱处一下被流箭穿破,射个鲜红溅冒,血迹淋漓。
他好险护住要害,手足、肩臂却均被贯伤,此间身体一摇,没个支持,就似要倒。
李镜脸色煞白,急从远大叫一声:“东唐!”
又见黑浪猛再一掀,万发水矢骤集,似一面不透风的水墙,尖缝密集,混无棱缝,整幢倾扑而下,要将人压杀入海渊中。
李镜见景状,心念动,身已急掣而出,竟奔着去救。
李奕在远处瞥见此景,惊得身魄皆战,厉声喊住:“七弟,去不得!”
李镜的心已尽扑在东唐君身上,哪里还听得见?早掐定了一道“金光覆护诀”,疾掠而出,抵身上前抢着一挡。
东唐君何曾料想,这小太子方才掷还了“拂玉玲珑”要与他决绝,此时一转念间却豁命舍身相护来。眼见着眼前掣出一道熟悉身影,几将他心胆也惊碎,猛叱一声:“阿镜!!”
他那一句话冲口而出,已被片片落水飞矢之声,冲得凋零四散。一刹间,万丈金芒如伞怒张,水矢疯狂攒击其上,哧哧喇喇,连声震响,如撞火釜金钟。
罡气反震之力,把黑水箭矢撞得东飞西折,破碎四散,溅到周边犀兵身上,直打得它们糜躯碎首,跌入暗海中,撞散团团幽鱼。
李奕从远看着那一边矢如雨集,声似飞蝗过境,那万千水箭就似钉在他身上一样,痛得他胆颤魂飞,心骨摧碎,一句话也呼不出来。
好容易等到水雾、火光褪尽,隐约见有一付人影,避于光盾后,仍好端端立着,李奕才轻轻颤颤地“啊”了声,心弦微松。
李奕只怕邪水再袭,李镜独力难以抵挡,即刻丢开那丹悬真君不战,荡出一束剑气,将四周犀兵震开,手中一诀,速开一个“护印阵”,金剑锋一指,直趋李镜脚下,将人罩护已定,厉声叫令:“七弟,快回来!”
可李镜倾力挡那一击,力劲已疲,哪还挪动得分毫?掐诀那手虎口崩裂,鲜血沿着他手腕直淌而下,此时力劲一卸,他浑身痛得簌簌直抖,往后便跌。
忽然间腰后一暖,东唐君从后拥了上来,一手贴在李镜后心,灵力猛然直灌而入。
李镜在那灵力簇拥下,肺腑阵阵泛热,才徐徐缓过神来,他闻着一股浓重血腥之气,回手一摸东唐君的上臂衫袖,湿浸浸、血渌渌的,不由恛惶,颤声问:“要紧吗?”
东唐君深深瞧了李镜一眼,听到这一句话,旧事倏然一件件翻上心头:想到当初在三离阵时,自己伤他甚深,李镜失却记忆后也依然用情至此;又想到灵修山镇台讨剿时,这小太子明明可以就此而去,却宁可背弃亲族,也要救自己出围;再想到自己小重楼负约而去,二人原该就此断绝,可今见自己犯险他却还一心豁命护了上来……
东唐君一想到自己辜负李镜何其多,他却到底还在自己身边,心底一阵忏愧,竟又莫名快慰。一霎间,只恨不得剖心洗髓,把一切该得的、不该得的,全舍了去,只要了这小太子过来。那这世间,还有什么要紧的?
一想至此,东唐君眼底幽光微烁,只答了他一句:“不要紧了。”说着手劲陡地一沉,猛把李镜往自己怀中用力搂了过来。
他似已尽了力克制,可那力道之重也把李镜搂得浑身一震,腰间阵阵发痛。李镜不由挣了挣,却觉那臂腕竟铁石般,把他锢在身前,一丝不动。
李镜后背贴着那胸膛,似能听见东唐君心头剧烈的搏动之声,可他很快又转移了心神,因那四周损气渐重,如有千钧在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镜抬眼盯着前方一片虚黑,忽然眉心灵台处,有一阵锐意直刺过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凶秽之物,直逼到眼前。
那一刹,李镜似有灵犀入念,徐徐开口道:“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你是东塘的宋桃,对吗?”
东唐君虽知道这阵主底细,可蓦然听李镜口中念出那一句话,竟是自己从未听闻过的,好似被扎了一刀似的,浑身不由一震。
那声音忽然颤巍巍地叹了一声,竟跟这李镜复念了一句:“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她静了半晌,那温婉的话音忽似长出了一蓬尖刺来,陡然凶厉起来,尖利地喝一声:“你是谁!!”
这一声音浪巨大,只把众人震得耳际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