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与银锦执手而立,只听见卢绾一句“我瞧瞧去”,就往回路上去,李镜估么他走有一丈远,忽觉得银锦将手一松,紧接着他就听见一道投器声响,直射卢绾去。
李镜身在暗处,虽看不清当时形景,却立马觉知是银锦所为。他只听得卢绾拿刀鞘回尾挡了一下,二人对招数合,一追一躲,直过到洞厅那一头。
李镜当时不明银锦之意,心中很是惊奇的,但这瞬息生变,却恰恰给了他一个可乘之隙,是最好将这两人截住的时机。李镜无暇多想,当即在暗中寻定方向,一退身,贴住隧洞石壁,隐约瞧定那守山石链座所在,掣剑就是一劈。
他这一剑斫下时,耳边也听见两声风响,紧接着“噹噹”两声,竟有锐物重重打在铁链上,与他剑斫之声一前一后同时袭至。那铁链同受两力,倏然崩断!这守山石轰然一落,就将卢、银两人都挡在石道另一头了。
想时迟,那时却快,李镜都来不及细究那些动响,那路断在跟前了。他愣了一瞬,就听见东唐君脚步声,从身后趋近。
李镜走这一步棋时,也未想好后路,见事已至此,索性就化了银锦容貌,先藏一藏身,再一路缓缓计较。
这一连串事,只发生在瞬息间。
李镜原以为这斫石断路,是自己临时起意做的,如今将细细琢磨,才知觉银锦也是蓄意放下“守山石”趁机与卢绾脱身而去的。只是他两人心思恰好撞在一处,一并促成了此事。
李镜心念急转起来:“若他所言不假,那就不好了。倘或银锦分路谋事,又带着四渎梭去了,我与哥哥岂不空劳一场?”
正自着急,一瞥眼间,却见东唐君安然在旁,一副恬不为意之态。
李镜心头又莫名一静,转念又想:“不对,他这人最善撒诈捣虚,他口上说的未必真确,我须得设法逼问一番。”
正就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锐鸣。
李镜认出是东海长风音信,心知是刚才洞门破封,大哥知道自己来了,急竦剑起身,直奔洞口处一望。
只见密麻麻八面军士从暗湖起出,银甲辉照,势同雪海,片片金旗飞荡,好似滚浪一般。
李镜认得阵前列首二人,正是李奕和杨潇;而左右两翼压阵者都作异族打扮一人紫衣绛带,劲装短打,环手抱着金刀;另一人皮腕革靴,外罩旃裘,背上绑着重剑,却是陈煐和张苍。
李镜原来以为只有李奕与杨潇前来,今见四海主事,俱各在列中,心中隐觉不妙。
正出神间,李镜听见身后动响,回头一看,正见东唐君背抵着山壁,徐徐扶将起身来,脸有忍痛之色。
李镜忙退身回洞内,一把扯住东唐君,低声逼劝道:“如今四海诸众俱来了,你若执意争持,便落不得好。东唐,四渎梭到底在哪里?”
东唐君瞧着他一笑,并不接这话,反另起一问道:“小太子,你猜爷爷还会不会来?”
李镜一怔,低声道:“秦爷爷使计假意伤我,全只为骗你入彀。我身上既无伤毒,也不消他来疗解,他自然是不会来的。”
东唐君低笑两声,垂下头,强笑道:“所以四海合围这事,他也知道的?哈哈,很好,很好……”
李镜见他这番情状,才想起东唐君是为疗自己身上伤毒,才甘心入彀来的,而自己反而以香毒害他。一阵愧意直压李镜心头,他生怕自己起怜心,忙转念去想:“这人在我身上使的手段何其多,我还他一回又如何呢?”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风云涌动之声。
那李奕和杨潇驾云而出,落在暗湖中心的白玉镇台上,朝着李镜所在的洞口望来。
李奕扬声叫道:“七弟,我知道你们来了。这‘坤灵水阙’的外围内道都已设伏兵镇守,你们出不去的,速速现身,将四渎梭交回来!”
李镜身在洞内,待要应他哥哥的话,旁边东唐君抢着回了一句:“大太子,你若要四渎梭,何不亲自到我跟前来取?”
这一番话用罡风催荡,响彻洞内!
李镜本想自己拿了四渎梭出去,与众人交涉,今见东唐君竟在军前拿话激发大哥,猛吃一惊。他一把扯住东唐君手臂,暗暗用力攥紧,急切道:“你做什么?”
东唐君双目光亮,定定看着他说:“你不是盼着你哥哥拿下我吗?我等着他来,你也好好瞧着。”说完这话,东唐君身上剧烈震了一震,就见他猛地垂下眼帘,闭目苦忍,额上密密起了一层薄汗。
李镜惊得一手扶着他,见他身体细细地抖着,心知是那香毒发作之故,低声劝说:“我大哥已在山体里外伏兵,你如今法力消弭,又没卢绾、银锦在身旁,绝难全身而退。你将四渎梭交出来,我出去与大哥说情,必保你无虞。依着你我旧日情份,我绝不害你。你难道不信我吗?”
他这话开头还疾言厉色,说到末处,已是殷殷劝言。
东唐君纳息半晌,缓缓睁开眼道:“如今四渎梭确实不在我手上。你要杀要剐,我也交不出来。再且,你合着爷爷骗我入伏,这时又教我怎么信你?”
李镜猛似被刺了一刀,神色一变。
他脸含恸色,目光在东唐君脸上瞧了又瞧,转了又转,好半晌,才忿然笑道:“是啊,是啊……我骗你入伏,你尚且不能信我;那你骗我这么多事,还口口声声说要保我周全,又怎么教我信你!都到了这境地,你还不肯甘休吗?”
东唐君微垂着头,声音沉如寒潭死水一般,说:“小太子,你既立了狠心,就不必给我留情了,我也不用你保我,今日此围解不解得了,不过全看我自己本事罢!”
话音一落,猛将手从李镜手底下一夺,指捻法诀,直点李镜面门。李镜斜身一躲,心中惊动,已知他意图,急叫一声:“东唐!”伸手要拉住人。
东唐君已趁势抢身而出,从洞口驭风而去,按身落在镇台当中。李镜奔至洞口一看,心都提到喉头。他不知东唐君有什么计较,只怕他身负伤毒,落在千军阵跟前,动辄都吃大亏。
李镜也顾不得别的,也驾云而出,落在镇台另一边上,与那东唐君离得数丈余远。
两人与李奕、杨潇在镇台上,呈四角分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