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镜莞尔道:“这湖底下拘镇了邪海,这花恐怕开不了。”
卢绾不轻不重地“啊”了一声,好似惋惜。这话仿佛钩起了两人的心头旧事,谁都不接着往下说了。
卢绾见状,便岔开话道:“我收到你音信时,正巧为着几样仙材,在东海拜访大太子。他得知我要来东唐湖,让我顺道给你捎了一件东西过来。”说着,就从袖囊中取出一个半掌大的黑木匣子,递了过去。
因李镜授命到东塘守湖镇戍,终年不得擅自归海,海府中母亲和娘娘们怕他恋家成忧,便常给他赍书赍物,好解他乡情念想,里头的东西,李镜不看也知道是家里人存的音柬家书。
他将那匣子接在手中,也不打开,只看着卢绾打趣道:“我听九天说,你是不听宣、不听调的,一般人使用你不动。难为你得了我音信就过来。”
卢绾道:“我只不听九天四海宣调,可七太子让游驻以音信传我,我是肯定到的。”
李镜深知他听自己使令,必有东唐君遗命的缘故,便苦苦一笑,郑重道:“那真真多谢你了。”转头便叫了莲子进来,让她将那盒带进屋中,又仔细分付她如何开盒,放于哪个匣笼内。
卢绾定坐案前,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说话,眼却看向外湖面。二人临水而坐,此间一片湖光夜色,月光柔柔照将下来,李镜的侧颜恰倒映在粼粼水光之中,好似一尊剔透的玉佛。
卢绾凝目细细地瞧着,见那水影被微风一荡,越发隐绰朦胧。好似隔云望月,那月有些像,又有些不像;又似雾中看山,那山几要看清时,却又看不清了……
待莲子出去,李镜回过身,就见卢绾单手捂着茶盅,正望着湖面水影出神,便奇道:“看甚么?”
卢绾略一回神,兀自笑道:“没甚么。”
李镜见他正襟严色坐在那儿,仍是往日常穿的一身玄衣结束,但观其情态,落落穆穆的,比之以往沉色寡言了许多,不敢与他深言,便拿些闲话起聊,说:“他们来看我时,头一句总要问我,在这里过得好也不好?唯独你没问。”
卢绾沉默了一下,说:“我不问,是因我心里有数。七太子忘了吗?我也守过天宝。灵修山监地千年,想来跟你这东唐湖差不了多少的。”
李镜这才恍惚想起,他原是在灵修山守天宝的白虎。
他回想起两人在朝水城相遇的那一天,再到如今,两人易地而处,竟似命缘相换,冥冥中早有注定一样。
李镜道:“是了,我听大哥提起过,说你停了监宝职事后,拟定为二十四圣星君‘武圣’储偫,只待司职星空缺,即可迁任,对吗?”
卢绾应了一声:“是。”李镜寻思着说:“二十四圣的武圣有两位,那你所属司职星知道了吗?”
卢绾答道:“第二星,主司伏魔降邪,封妖镇厉。”李镜微微一讶,转又笑道:“倒是个好司职。我该给你道一句贺。”
卢绾说:“有何可贺?司星空缺,那是没定数的事。”他顿了顿,好似不愿接着这话题,转到别的事上去了,说道:“七太子请我来东塘一趟,定然不是为了吃茶了。敢是有事相托吗?”
李镜见他直言至此,微微一笑,索性敞开了话道:“确实是有事相托,但不是托求你。我是想让伏廷帮我一件事,因你与伏廷交情最厚,想请你当一回中人,请他一请。不知你愿不愿?”
卢绾诚切道:“我有一份大恩德要还给东唐君,曾亲自领过他遗命,只要七太子有所求,我必得竭力而为,这点小事……”
李镜神色一变,忙抬手止住他的话,肃然摇头道:“你实在不必如此。这是我私下欠你的人情,与他无干。你替我尽心一回,日后你但凡有借物用人之时,我又有力所能为处,我必定也倾力相帮的。”
卢绾听到他这话,不知想到甚么,怔了一下,转又笑道:“七太子说下这种誓心话,不怕我又向你借一回玄水珠吗?”
李镜微笑道:“倘或你真要借,如今我也未必不愿。”
卢绾不知想着甚么,忽然不言语了,他不由多打量了李镜两眼,心想这位小太子比往日,少了一份金芒乍露,倒多了一丝似水般的柔缓坚定,不由微微动容。他低下头说:“那我先求七太子一件事。我想求支湖府游驻,帮我找一个人。”
李镜奇道:“什么人?”卢绾道:“不尖山的老妖道朝生。”
李镜许久没听过这人名号,一愣,问道:“这是那玉宇天君阳身,你寻他做甚么?”卢绾道:“七太子这就不必问了。”
李镜想来他有些苦衷,不好直说,略略一想,便答应道:“好,若有信报,我让蒲萁给你带去。”
卢绾郑重谢了一声,道:“过一阵子,我定亲自去一趟童山七里庙,替你跟伏廷说合这事。”李镜点头笑道:“那我就全仰仗你了。”
卢绾应下了这话,果未食言。将近端阳时,琼珠子和伏廷二人便前来湖府,拜帖谒见。
李镜令人请在水楼堂中,自己换了一身正服才徐徐过来。他与里头二人都算相熟,便未让人先去通传,自带着菱角,行到庑廊外。
临到门前,忽听到厅中二人正说着私话,语气却有些不对路。先是那琼珠子愠声道:“什么话?我以为他早想通透,何故还生这般妄执?你不该纵他作这种事。”
伏廷“唉”了一声,愀然道:“我与他那等交情,他来求我,我又如何真拒得住呢……”
琼珠子打断道:“你这就是糊涂话!正因你与他那等交情,你最该知轻重。你帮他用阵法盘养‘香璋童子’,那东西轻则费蚀修为,重则会成心瘾,你不知道吗?这与养邪煞、恶祟何异?”
他说到末处,声音因气极而颤抖,用力将茶盅撴在桌上发出“咚”地一声亮响。伏廷不敢接言,默在那儿了。
琼珠子又问:“那里头养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伏廷讷讷道:“我并没进去过,如何能知道呢?”琼珠子不知是苦闷还是气恼,忍遏半晌,到底叹息了一声,怔怔地说:“左右不过仍是那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