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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故人此去(第3页)

伏廷的心像烧尽了也似,呆呆地望着白眠,望得半晌,忽发一阵枯笑,笑着笑着,又双目泫然,连连滚下泪来。

他惨声道:“所以这些日子,你不是在等救人,只是在等卢绾寻出白晓元身,等他解去‘双魄琉璃’,你才能放心,是吗?”

卢绾闻言,心湖忽似被什么碰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震,目光却半点也不敢落在白眠身上。

白眠淡然地说:“是。他到底是为白晓所累的,我得看着他平安从这事上脱身。”

伏廷沉沉喘了两声,一把捂住自己双目,平缓了好半晌心绪,才苦苦笑道:“我说呢……我说这一程子,你怎么时时劝我离去?你以前再生气,再怨我蠢笨,你也不说这些话的。原来你早已立心献身救人的,你心中都自己决定好了呀……你早早想好不要我了,是也不是?是不是!”

他声音越说越急,到得后头,那哀痛似牵心连肝,痛得他连喘都喘不上来了。

白眠看伏廷一副魁颜伟身,立自己跟前抵声抽噎,手足无措至极,跟三岁小儿似的,不由得生出想紧紧抱他一抱的念头,可当众跟前,白眠到底没有这么做。

白眠无奈地说:“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了,让你到别处去,让你别跟在我身边,是你总也不听。像我这样的人,充其量就作个野庙偏神,终非善类。你与我厮混,能得什么大修为?你看如今……”

伏廷扯着嗓子打断道:“什么大修为?我又何曾想要什么大修为!”那一句话破出,声又一喑,更止不住悲咽起来,他颤巍巍地盯着白眠,转又央道:“阿白,我不想要什么大修为……”

卢绾在旁听得,神色越发凝重,却始终不发一言。

东唐君见二人对话,伤情至此,怕不好收场,忙出言劝住:“伏廷,青元天君既问了精魄下落,想来是有挽救之法。与其在这难过,怎不问一问他有何计较?”

青元天君见他把话一带,好一招“敛手削地”又将难事推自己头上,不由紧皱眉头说:“东唐君,你净盯我一家没完没了地占便宜啊?打秋风也没你这样勤的。委托的事一件套一件,一桩带一桩,到底还有多少?你不如一气说清楚。”

不待东唐君接话,伏廷听了,先自奔将过来,两膝一屈,竟就“噗通”跪倒在他跟前。青元天君大惊失色,忙把身闪在一旁,避去此拜,一把伸手搀架住他道:“这可使不得!”

可伏廷哪里肯听?他一想到以后与白眠对面相见,也似天涯永隔,心觉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只将这青元天君看作救命草、万灵药,亟亟膝行上前,拖住他又要拜。

青元天君是个落拓秉性,对着东唐君这样精于算计的人,他还能冷讽两句,再大不了扭头就走;却最怕伏廷这种忠厚笃诚之人,还连哭带求,能教恶人也生出一副悲悯心肠来。

青元天君被他扯拽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白眠再看不下他举措,气得两步上前,一手抄住伏廷臂膀,用力一提,喝道:“动不动四处乞乞求求,成什么样?你起来!”

可伏廷似把心立死了,把手一挣脱,咬住腮帮,绷紧腰背,金刚磐石一般直挺挺跪住不动。

青元天君见他执性至此,虽起恻隐之心,可这事也实在无计奈何,温和地对他解释道:“伏公子,不是我不想救,实在是我救不住。我原本以为,那人只是失了精魄,找来了,还有可为,我却不知有‘投替之术’这一节!我这么说罢,这两魄相掺,就好比乳水交融,要将两者重新分摘,恢复如初,委实困难。枉论是我,你此刻纵使求到佛陀跟前,只怕也难成此愿……”

伏廷听了瞬间面如土色,心似灰死,睖睁着眼呆木在那儿,再不知言语了。

白眠虽早知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可被人这么直白地道出来,也不禁愣了一下。他静了半晌,不知想到什么,忽转向东唐君问:“神君,那这‘投替之术’,需要多久才会成遂?”

东唐君淡淡地看着他,答道:“没有定数。慢则八年十年,快则一年半载。但它起时会有些征兆的,先是五味喜好有所改变,再是日常习惯慢慢与寄客趋同。倘或你已有这些知觉,也就是那成遂之期将近了。”

白眠猛想起自己不爱玉露茶,不久前喝过一盏,却觉其味甘美,确实像白晓才会喜欢的东西。他不由苦苦一笑,方知自己的饮食喜好,早已大有变化。原以为自己与白晓事同胞双生,大可一体两魄共存,可如今种种迹象,却不如他所想了。

白眠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晓得了……”说了这话,他便立了什么大心似的,抱拳向众人毅然一揖,正声告谢道:“诸位,我哥哥曾受妖道蛊惑,做下过许多不义之事,原该有此报应;我作为弟兄未加阻止,也应同担罪愆。偏劳诸位为救他性命,一场劳苦奔波,我今日都替他谢过。往后是灾是难,生死何如,全看我兄弟二人造化了!”

说罢,又打一揖,不待众人应答,他已丢下众人,直走回到方才白晓那卧房中。

众人听他这话意,很像要悬崖撒手的架势,也不知他有甚打算,忙跟了过去。

一到里房中,就见白眠已将白晓背在身上,扎缚停当,一副要带人走的架势。

伏廷心头阵阵发紧,急奔上前,一把攥住白眠手腕,惶惶然问:“你要走吗?你要去哪儿?我跟了你去!”

白眠反手推开他,微怒道:“走开。你总跟着我,到底图我什么好?”伏廷急切直辩:“我能图你什么好?我从不图你什么好!”

白眠愣了一下,转又笑了,好似嘲他,又好似自嘲,说道:“也是。我这人有甚可图的?那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两不相干了。”

伏廷哀切地说:“我何曾是这个意思?”白眠道:“可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伏廷心头更似被铰去了一大块,霎间双目悬泪,直着脖子哽咽道:“我甚么意思?你这样聪明不过的人,还要问我吗?好,若你要问,那你做这件事之前,又怎么不先问一问我?就自己做下这种豁命的决定,怎么不问一问我?我就这么上不去你心头吗?”

白眠低头听着一连数问,神色越发冷下去,最终忍不住了,说:“你这意思怪我瞒着你事,对吗?可你又何尝不瞒着我事呢?”

伏廷浓眉深深一皱,不解地说:“我对你赤心一片,何曾瞒过你什么?”白眠直盯进他眼里说:“真的没有吗?那我就问你了:我们头一回见面,是在灵修山下的清河镇安平巷。你在那里地方做什么?”

伏廷忽然浑身震了震,脸色剧变,竟如遭了雷殛一般。

他那神情举止,仿佛藏在心深处的什么东西被刨挖出来,摊在日头底下。他当堂慌了神,目光四下游移,只不敢落在白眠脸上,好半晌,才张口结舌地回答着:“我、我生来无亲无主,无安身之处,所以一直都在清河镇盘留……”

白眠见他这样破绽百出地打诓,竟不知好气好笑,微微摇了摇头,笃定地说:“无亲无主?不,你撒谎。你明明是有主之人。”

卢绾听到这一句“有主”,心底也猛然一震。

卢绾与伏廷相识至今,只知道他是白眠从清河镇捡回来的一头野犬,当初见其性情朴实忠诚,单纯可亲,也不曾疑其来路,故而一直与之交好。此刻卢绾心中翻过千百种可能,竟也寻想不出伏廷这样的人,可以是什么来路?

旁边东唐君、青元天君听这二人私话公说,后面更似要牵扯出一桩隐事,不由互觑一眼,想着是否要回避一趟。偏那青元天君是主家,客人在他的地方闹开,按理他是不好避事的;东唐君则是见主家在跟前,自己不好就走。两人都默立在旁,一时不便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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