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原以为他要说的,是李镜这些日子所遭逢的各种曲解、祸事,竟却不知自己七弟少时,曾被暗下诓借过一回玄水珠给他。一番话听下来,把李奕惊得怔住,又恨得浑身颤栗,心如刀割一般。他震愕地望着东唐君,越听下去,眼中越蒙上一层怒色。
可李奕又到底是个明白人,深知这东唐君若无所图,绝不会无的放矢,费心说出这一番长话。
李奕此时此地,多少有点受制于人,又不知他图谋,便只忍着愤恨,耐心听完,冷冷回问:“你忽然告诉我这些,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东唐君平静地说:“我先上这剖心之言,为的是让你知道,我下面讲的每一句话,都是诚心实意的。大太子,你起初入东唐湖府,求我留养你的小七弟时,我实则并不十分愿意,你记得吗?”
李奕被他一问,略略回想,方才忆起这层旧事。
那时李镜已满了千岁,父亲曾请太元天君为七弟卜得一卦,说他千岁之后必有一大劫,成角前若不住海,寻个福地寄养身骨,或可化此劫。李奕正是为此事,才入东唐湖府相求。
东唐君回述道:“当时我对你说:‘七太子虽身骨孱弱,但到底也是金龙之躯。我这陆湖留养海龙,一两百年尚且无碍,留上五百年,那湖泽钟灵之气,必受这龙息所慑。到时别说金鳞,银鳞也难有。不独我东唐湖不敢留,只怕你去文庭湖、青平湖问,也没哪个湖主敢留你小七弟五百年。’故此,我只答应留阿镜两百年,此后,你再接他去文庭湖……”
李奕皱了皱眉,惑然看着他说:“后来不是没接吗?是你说得着了一宝器,可护湖泽灵休,留五百年无碍……”话说到此,李奕猛然醒过味来,瞠目转看着东唐君,惊道:“难道你——”
东唐君微微一笑,道:“是啊,从来就没这么一件宝器。到底就是我起心动念,我舍不得他了。”
李奕心中震怒无比,颤声道:“原来你早在那时,就打起我弟弟主意!那之后你还造乱海事,祸我族亲?”
东唐君有些玩味地打量了李奕两眼,笑吟吟道:“大太子,你扪心自问,难道你不也想添这一遭乱吗?”
李奕眉头一蹙,忽而脸色陡沉,再不则声。
东唐君将目光眼眺向远处,徐徐说道:“大太子,四海受九天辖制久矣,我知道你自从改地水司制,眼看着前都江龙族覆灭,你心里就明白了:九天迟早动收归四海之心的。都江就是前车之鉴。四海要么安坐待毙,要么造乱兴事,借此篡权再重新分立。可若只东海有出叛之心,到底不易成事,总得有个由头,将另外三家也拉进来……我没猜错的话,南北两家送往东海的四渎梭,你是故意失落给我的,对吧?借我之手,推事生变,罪由都在我头上。如不然,阿镜在集月潭宫时,也不能这样容易劝得动你。”
李奕与他相交相识多年,彼此的行事秉性,互相熟知得很,很多话不必摆到台面说,也心照不宣。
李奕轻轻哼了一声,接道:“是又如何呢?就算我早有不臣之心,也曾趁势取事,可难道我沾了手,你所作所为就能一笔勾销?你就从此清白?”
东唐君转看他一眼,似笑不笑地说:“不,这场四海动乱,我自然是元凶祸首。我肯做,就是我甘愿担这名头。只是大太子既从我这得了甜头,我也想跟你讨回些好处。”
李奕目色骤变,警惕问:“讨什么?”东唐君笑道:“你是阿镜兄长,当初又是你送他来我这里的。我想要讨你一句话。”
李奕情知这绝非什么好话,却仍问:“什么话?”
东唐君神情诚切,坦然正色说:“倘或我今日能保天吴、邪海两不出世,保你四海平安周全,但我再不放阿镜回去,你答应吗?”
李奕浑身剧烈一震,才明白他话根原来落在这里,想讨自己一句答允!他登时脸色一变,当堂厉声拒绝:“不成!你休再打我弟弟主意。”
东唐君闻言,轻轻地“啊”了一声。那一声像是惋惜,又像在笑,长风吹得他衣发猎猎翻飞,他还只望着前方一片黑海浪潮,容色泰然至极。
好似李奕这一句应允,他得之能舒心快意,他得不着也心意早定,满不在乎的。
李奕不明他还有何希图,更觉悬心吊胆,待要追问,却见东唐君神色猝尔森沉,猛然低喝一声:“大太子,留神了。”
一语甫出,眼前传来轰然巨响!
就见一道红光从海眼射出,直冲天际,似一座架海擎天的巨柱,耸立于天海间,雄雄赫赫,耀目灼眼。
那夷山君已冲海而出,凌身于金红光芒中,他朝远天一望,看着天罅上滚滚落下红色云骨,阵门已然收闭,只剩下一线。
他神色淡淡的,转又居高临下地睨向李奕和东唐君,漠然道:“你们以为阵门圮毁,就能阻挡天吴出世吗?此阵无主了,‘天吴’要从这境界破口出世,直如利刀开纸一样容易。”
东唐君立身于狂风呼啸,遥遥对他道:“此阵无主?我看未必。”两手一拊,急结一个“千方镇灵印”,又以剑诀指望前一点。
一道金音骤然落下,接着万道雷声贯耳!
就见海漈四周,悍然拔起四座赤玉幢,将那海柱东、西、南、北四方镇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