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1)
时云舒抬手砸向安卡苕瑞的房门,把那脆弱的门板砸得吱呀作响。
事实上,他可以直接将那扇门打开,因为安卡苕瑞的房间门没有锁。
这村子里过半房间都没有锁,绝大多数村民的住所都没有锁,在这里人人夜不闭户,包括他们这些外来人。
但他还是砸向了那扇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态度。
他知道现在安卡苕瑞就在屋子里,而他有事要问它。
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一日晚。时云舒身在崇善村,他丢了两个队友,还有一个队友快疯了,他自己也快疯了。他刚刚才死过一次,眼睛一闭一睁就直冲出门来找安卡苕瑞——他知道它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所以安卡苕瑞注定还记得二十四小时后的事,那遮天蔽日的黑骨余、烧红的北方森林,还有小七的头。
余挽辰同他提起过,看到了龙七潼的头。
那人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头。
那么身子呢,是怎么处理的?被吃了?
那内脏呢?这里的人不吃内脏。在这里的文化中一切生物的灵魂——姑且称之为灵魂——之类的东西都寄宿于内脏,所以人们出于敬畏只会食用肉,而内脏则会埋入土下,象征这个灵魂归于天地,进入下一个生命循环。
当然,这种文化也必然同古时候本地人因为处理不干净本地生物内脏中常见的寄生虫而患病有关。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什么来着?
他感到胸腔里泛起一阵一阵柔软的安慰,那种感觉极度温馨且舒适,来自除他之外的许许多多个人,就好像有无数人在默默给予他坚实可靠又有力的支撑和归宿。
一切焦虑都被抚平。一切恼火都被熄灭。一切紧迫都被扯松。一切愤怒都被吞没……一切几乎无法控制,难以他个人意志而转移。
他明明没理由在这般现况下感到这种情绪,这种现实与感受的割裂令他几欲作呕,却又有些留恋,只差一点就要坠落其中——
很舒适的、稳定的、安全的,在他此前绝大部分的人生里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这个世界就是很不安全……可现在他感到一切都好安全。
可以休息了。他想留在这里,留在——不。不对。
他在敲安卡苕瑞的门,安卡苕瑞……安卡苕瑞,这个霍阿克雷人看到了他的死亡,那么它就会记得一些事。他需要知道它都知道些什么。它是怎么同余挽辰碰上面的?
思及此,时云舒深呼吸了一下。他面对着毫无打开意思的门板,一脚把它踹了开来。
门内,款式极为复古的油灯无风也摇摆。那身形高瘦的霍阿克雷人此时正颤颤巍巍地缩在地上一角,两只大眼圆鼓鼓紧盯着门口的方向,像一条快要把自己吓死的畸形大狗。
时云舒丢过去一只耳机,示意对方戴上。
安卡苕瑞的耳孔与这耳机型号不适配,很难佩戴,于是时云舒贴心地递过去一个改装配件,可以让它完美地停留在安卡苕瑞耳朵上,而不至于滑进去戳烂眼珠,或者强行撑破耳道。
“我们聊聊。”在安卡苕瑞哆哆嗦嗦戴好耳机后,时云舒在一旁的木床上重重坐下,说,“余挽辰关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声音又轻又凉,会令人联想到木铃铃星秋天路边堆积起的落叶被行人小心踩踏过的轻微脆响,像在有意控制着什么。
安卡苕瑞缓缓摇头,它仍沉浸在某种噩梦似的余韵里无法脱身,神情恍惚,活像见鬼。
时云舒想了想,换了个问法:“这里有多少间屋子上锁,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