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大人膝下:女儿已平安抵达亭山镇,一路顺利,勿念。同车有布庄钱老板、带孩子探亲的李大嫂,皆是良善之人。车队陈老板经验丰富,照顾周到,是个憨厚老实人。女儿一切安好,饮食起居皆妥,望阿娘宽心……”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你的宝贝女婿可按时服药?大宝二丫可有哭闹?女儿甚念之。”
写完信,她小心折好,准备明日托客栈掌柜捎回去。
窗外,月光如水。八十里外的大石榴村,姚家小院也还亮着灯。
姚氏坐在炕上,手里拿着孟娇的一件旧衣裳,默默垂泪,桂花婶子在一旁劝:“翠兰,别哭了。娇娇是个有福的,一定会平安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姚氏抹着眼泪,“可我这心里,就是放不下。她才十六岁,从来没单独出过远门……”
东屋里,傅胜年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孟娇留下的药包,一包一包检查。每一包都整整齐齐,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服用时间和注意事项。
这丫头,明明自己要走那么远的路,却还惦记着他的药。
傅胜年收起药,走到窗边。夜空月明星稀,霜风凄冷,他不知道孟娇此刻到了哪里,是否平安,是否吃过晚饭,是否找到了住处……
这种牵挂的感觉,对他而言是陌生的。过去的二十年,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算计和防备,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
可这个突然闯进他生命的女子,却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撬开他坚硬的心防。
……
夜里,孟娇睡得正香。
她梦见傅胜年,不是现在这个腿伤未愈、隐于村野的傅胜年,而是另一个他——身着玄铁重甲,手持长枪,立于尸山血海之中。战场硝烟弥漫,天空是铁锈般的暗红色。
他身后残破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隐约可见一个“珩”字。
“撤!”傅胜年嘶吼,声音沙哑如破锣,“带剩下的人撤!我断后!”
“不可!”副将浑身是血,左臂已失,仍死死拽住他的缰绳。
傅胜年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孟娇看清了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决绝,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他说:“走。”然后调转马头,单枪匹马冲向追兵。
敌军如黑潮涌来。傅胜年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太多了,实在太多了。他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被黑色浪潮一次次吞没,又一次次撕开缺口。
孟娇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冲过去,双脚却像被牢牢钉在地上。
她看见一柄弯刀从侧方劈来,傅胜年举枪格挡,“铛!”火星迸溅。但另一柄刀从背后砍下,直劈他后颈。
傅胜年似有所觉,侧身欲躲。
但来不及了。
刀锋斩破重甲,砍入皮肉,颈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血喷溅出来,在昏黄的战场上绽开刺目的红。
他的身体晃了晃,长枪脱手,钉入泥土。马儿惊嘶而立,将他甩落鞍下。
孟娇看见他落地时还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然后黑潮彻底将他吞没。
“不——!”
孟娇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