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冰
谢昭回去的路上,反倒不如来时那么着急。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事急也没用。
车队慢下来,朱长老没意见。谢陆最高兴,趴在车窗边,把北境最后几日的风光一幕幕往眼睛里装。
谢昭也不催。遇着像样的城镇便停一停,在街市上东走西逛,挑些云缈洲不常见的小玩意儿。
给母亲的是一对北地特有的暖玉耳铛,触手生温,入冬最合用。
给父亲的是副玉石棋具,苏青棋艺臭不可闻却兴致勃勃,少说得有五分功劳在谢昭身上。
给谢昀的是整套北地精怪异事录。
给徐舒、诸葛明、张机那几个旧友的,也各自备了一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胜在稀罕,托人转寄过去,权当报个平安。
他买这些时,谢陆就在旁边仰头看,也不问有没有自己的。
谢昭也不说。结完账往储物戒里一塞,像忘了还有个小徒弟。
塞进去之前,谢陆手里多了把新剑鞘。
回家的信比人先到一天。
等谢昭的车慢悠悠晃到家门前时,人已在门口等着。
谢凌霜站得笔直,目光落向长街尽头。苏青陪着她,谢昀偎在父母身侧,像三只挤在一起取暖的鸟雀。
只有沈砚站在门槛边侧。
素衣被穿堂风轻轻拂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移栽多年、根系已深扎进土壤,却始终不敢认定此处即我家的树。
他站在比谁都更靠前的位置。却在谢昭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没有迎上去。
他和所有人一样,看着那辆马车停下,看着红衣人跳下来,衣角被风扬起又落下。
他又和所有人不一样。
父母迎上去时,沈砚在原地看着。
弟弟迎上去时,沈砚还在原地看着。
谢凌霜已拉着儿子的手,苏青已接过那几口箱子,谢昀已低头翻那本书。
然后谢昭穿过人群,径直朝他走来。
“给你的。”
谢昭从袖口摸出个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一百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把一串北地糖葫芦随手塞进他手里,笑得没心没肺。
沈砚低头,掌心已躺着一枚剑穗。
青白玉,雕工说不上多精细,胜在浑然天成。穗子用玄青色丝线编得细密均匀,看得出用了心,只是玉质寻常,落在谢家满屋珠玉琳琅里,甚至有些寒酸。
谢凌霜皱了皱眉:“你这孩子,出门一趟,就给素衣带这个?”
苏青也摇头,柔声安慰:“素衣,你喜欢什么尽管去库里挑。他送他的,咱们挑咱们的。”
谢昀抬起头,看了那剑穗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分明写着是哥哥不对。
沈砚低头看着掌心的剑穗,目光轻轻晃了一下。
“没事的母亲,”他轻声说,“阿昭送的,我都喜欢。”
谢昭看着他。看着他把这枚并不贵重的剑穗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没有收进袖中,也没有挂上腰间。
谢凌霜还在絮叨。谢昭忽然打断她,尾调微微扬起:“别急说我啊,我送的礼物,都是成套的。”
他从储物戒中捧出寒玉长匣,打开,取出一柄剑。
剑身温润如凝脂,光华内敛。只在光影流转时,隐约可见一缕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晨曦破开云层的第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