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悄悄抬眼,触上郑明珠带着审视的目光,忙不迭躬身请罪:“……娘娘,奴婢是听从掖庭令拨调而来的。”
看着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宫人,郑明珠点了点头,摆手道:“下去。”
“……都下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忙退至外殿。
偌大殿宇中,郑明珠身影伶仃。
不知过了多久,灯烛灭了两盏,四周骤然昏暗下来。她坐在寝殿床边的小榻上,打住烦乱的思绪。
萧姜上次苏醒时的话语和态度,一直在她脑海中重现。
他到底想做什么。
因为蜀中的事,对她生了不满吗。
她也想告诉自己,整个皇城乃至天下都是萧姜的,这人想查查椒房殿的宫人,也是理所应当。
可她免不了想到前朝那封投石探路的奏疏,和萧姜未置可否的态度。
她若有什么事,以周季彦在前朝薄弱的势力,根本站不稳。
忽而,寝殿小阁内的珠帘轻轻颤动两下,狐狸圆胖的脑袋自帘内探出来。
它躲在妆台上,似乎才睡饱。左顾右盼一圈,又三两步跳到小榻上,紧挨着郑明珠重新盘成一个团。
看着狐狸油亮的皮毛,郑明珠不禁出神。
不会。
萧姜不会那样做。
她解下自己腰间的刀,顺着刀鞘轻抚上面的镂空花纹。斑驳的纹路硌着她的指尖,仿佛抚着男人胸膛前那三道疤。
窗外风吹雪冷,天地间一片凄白。
从武都去西城的那段路上,也是这样冰天雪地。
那时,她和萧姜穿着粗布衣裳,身上仅有几张干饼子,在山洞里被困了几天几夜。
他们扛过来了。
两年前,内外忧患。朝内郑家势大,朝外藩国反心渐起。她和萧姜活在夹缝里,等待着将权力重新握在手里的机会。
他们也做到了。
可现在分明风平浪静,为何还不能安宁呢。
今日午后,她踏进北苑。
太妃们站在长庭中央,她们或正值青春,或老态龙钟。目光齐齐盯着院内房梁下轻轻晃动的足尖,她们眼中没有惧怕,唯剩下如死潭般的沉寂。
临死前,还念叨着要见先帝。
掌事的老黄门不咸不淡地道了这么一句,便将那尸身放下来,按礼归葬。
也是那一刻,郑明珠终于明白了。
浮在未央宫这汪池水里,若这老太妃不信先帝,不信先帝那点微薄温情,还能抓住点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自己一无所有的事实。
或许只远远瞥见那真相一眼,便心生退却,心安理得地躲进自己编织的美好泡影里。
然后那甜味的泡象长出爪牙,一点点断人手脚,缚人脏腑。忍着疼依旧不肯幡然转身。
直到死的那一刻,也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只是,
再清醒的人,也会在踏进血淋淋的真相前,试图碰碰触手可得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