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不等他回答,径自道:“医者不仅要医治人的身体,更重要的是要挽救一个人的心。若有一人将死,你告诉他他已熬不过今晚,那你信不信,他听到这话,不出几个时辰就能死去,更有甚者,当时就会吓破了胆,一命呜呼。可若是换一个方式,你同他说,只要熬过今晚,你便能长命百岁,让他有了希望,就算不能发生奇迹,可总会多活些日子!关于那个人,他伤得太重,这些年调养得也不够好,所以我并没有把握让枯木逢春。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念想,让他知道自己还有盼头……”
虽然秦九没有点名道姓,但言语间的意思已十分清楚。然而,宋慈听了这话,还是稍显惊异。
“你……你是说……那换心之事,根本就是莫须有?”秦九笑笑,没有答话。
“可那和尚,他不是……”话未说完,宋慈突然懂了,他看着秦九,突然觉得这一切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那真相竟是如此可悲。
秦九用自认为的善意撒了一个谎,可这个谎,非但没有救人,反而害死了更多的无辜者。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凶手,谁又是真正的受害人?一时之间,就连宋慈,也说不清了……翌日,法源寺。
今日未逢初一十五,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那寺院里却聚满了人。
人群中有老有少,这些人全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起来就算不是乞丐,也都是些穷苦之人。
寺院的大门前摆了一排长桌,桌上摆着几个巨大的笸箩,里面装着的都是些蒸好的馒头和包子,最靠边的地方立着两口大锅,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绿豆粥。
那桌后站着的是一群衣着朴素的家丁和丫鬟,他们井然有序地分发食物,还会发放些铜钱和衣物。
门廊下,远远地站着一位妇人。她样貌出众,雍容华贵,但不知为何,此刻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哀愁。不知是不是因为可怜这些穷苦百姓,她竟转过身,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泪。
“夫人,您这是何必。”她身旁的丫鬟微微蹙眉,安慰道。
那丫鬟的身形与那位贵妇人十分相似,只是比起那位夫人她纤瘦了不少。而且这两人的面貌乍看之下,竟也有几分相似,不过那丫鬟身上全然没有那位贵妇的风华。
这时,一个衣着朴素的仆妇一路小跑朝那华衣妇人而去,待到了她面前,微微行了个揖礼,“夫人,包子就快发完了,可是还有些乡民不肯走,说想带些回去给不方便过来的亲人吃……”
那妇人叹息一声,“如今天气炎热,那些吃食放久了容易坏,包子馒头分发完就不要再添了,你去跟刘管事说,再添上些银钱,若是还有没领到包子馒头的,就让他们拿了钱,自己去买。”
妇人本是好心,可她身侧的丫鬟却道:“夫人心善,可您若是让他们直接拿钱,谁知道他们会用那些钱做什么?这行善积德岂是一朝一夕之事,夫人过两日再来便是了,若是真有那可怜人,不妨记下姓名和住处,回头我们再遣人去送些吃食也是好的啊!”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听了这话,那妇人这才点了点头,原本愁眉紧锁的脸上也略微现出了笑容,“这里交给你们了,我不放心老爷,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似乎欲言又止地朝着那丫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梅姑娘,您这是何苦!”待到夫人走远,那中年仆妇有些不情愿地道,“都是群喂不饱的白眼狼,就算再怎么施舍,也不知道感激,倒是给我们添了麻烦……”
原来,这来法源寺施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常煜的夫人薛凝霜,而这丫鬟便是那个为了救自己的嫡亲妹妹被大火灼伤的可怜人素梅。
“你懂什么!”不等那婆子把话说完,方才还细声细语为自家主子支招的素梅猛地回过头打断了她。
素梅之前说话时右边的脸颊朝着门廊外,那面容看起来十分秀丽,虽然因为身份的缘故并没有刻意打扮,却仍有种说不出的韵味。但如今她将头转过来,露出那左边脸上的狰狞伤疤,叫人不忍直视。
而比起她那张左脸来,更令人生寒的是她的眼神。
那仆妇虽衣着质朴,不过既然能在主子面前说上话,想必也是有些身份的。但现在她被那素梅的一个眼神就吓得闭了嘴,可见这素梅在府里的地位不一般。
见那仆妇吓得弯了腰,闭了嘴,素梅这才微微收敛起不屑,沉声道:“夫人心地善良,这又是为老爷祈福的好事,我们当下人的,就该时刻上心,怎么能因为怕苦怕累就不做事!”
“是!是!”那仆妇赶紧应道,“素梅姑娘教训得是!”素梅又瞥了那仆妇一眼,而后转了身,施施然离开。
今日素梅穿了件樱草色的衣衫,纵然天气有些热,也还是在外面配了件霜色的短褙。她脸上有伤之事在常府已是众所周知,再加上她跟着常夫人来这法源寺的次数也多,这里又都是些出家人,所以素梅根本不在意,便大大方方地挽了髻,至少从右边看起来,还是十分清爽秀丽的。再加上她的身段本就婀娜,没了主子在面前,也不用卑躬屈膝,眉梢眼角都挂上了喜气。她一闪身,进了旁侧的一个圆拱门,只留下惊鸿一瞥和那被吓得仍站在原地不敢离开的仆妇。
这里明明是寺庙,是和尚聚集的地方,可素梅一个年轻女子却丝毫不避讳。只见她身形宛若一只蝴蝶,七拐八拐的。她走过一条长廊,稍稍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然后一个转身进了后院。
她脸上的那抹笑,也终于不再掩饰,欣欣然挂上了嘴角。
角落里,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端着一个破碗,蓬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五官,却掩饰不住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他紧紧地盯着素梅远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平静。
释空此时正坐在自己的禅房里休息,想起方才送走常夫人时她脸上那焦急的表情,释空的心里生出一阵担忧。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常煜的死活,他真正关心的,就只有那个人而已。
原本常煜这病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发作了,直到去年才发展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那时他一度以为常煜熬不过年关……可毕竟常煜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就算早就落下了一身伤病,可那惊人的意志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不过再这么撑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不能及时根治,常煜早晚都有离去的一日。
常夫人也因为担忧自己的夫君而愈发憔悴,那双曾经明亮纯真的眼睛也渐渐失去了往昔的光彩,就连鬓角也染上了一些霜白。
其实,她也只比释空小两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