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梅的眼泪从眼眶中滑落,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微微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活在那人光芒下的影子。若她连个影子都做不好,那就只能彻底从他的视线里消失……而就在她双脚离地,几乎要晕厥过去时,那原本紧闭的屋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释空惊诧得放开了手,素梅捂着脖子摔倒在地,她不住地咳嗽,双颊憋得通红,抬起一双充血的眼睛愤怒而警觉地注视着大门外的三人。
那三人中,为首的是一身绛衣的徐延朔,很显然,方才那震开大门之人便是他。在他身后两侧,一个是白衣飘飘的年轻人,正是那安盛平,另一个穿了身紫色劲装,乃是安盛平身边的那个贴身侍卫。
素梅当下慌了,她刚要站起身,却被那释空抢先一步,挡在了自己身前。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突然闯入贫僧的卧房,究竟是何意?”
“突然闯入?”安盛平笑道,“大师,我们也是一时情急,为了救下这位姑娘才出此下策!若是我们再晚来一步,您是不是要把素梅姑娘给掐死啊?”
“误会?”安盛平一手抱肩,一手托腮,边说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角,似乎正极力掩饰住浓浓的笑意,“今日可真是好戏连连啊,先是**似火,后是冷酷绝情,大师这变脸的速度简直比变天还快,我倒是真没想到,堂堂法源寺高僧,竟会在自己房里跟一个女子行如此风流之事,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
释空知道再辩驳下去也只是徒增难堪,便冷冷地一笑,“既然你都看见了,那贫僧也没必要隐瞒了。”
“好!痛快!”安盛平抚掌道,“我很欣赏释空大师这敢作敢当的性子!不过……”
安盛平话锋一转,“都说您为了方家小姐抛弃荣华富贵,遁入空门,就连当今圣上也被您这一行为所触动,特准您辞了官。却不想,原来专情只是表面,私下里,大师不仅忘却了自己出家人的身份,也忘了那埋在地下的未婚妻,和其他女子恩爱得很啊!”
安盛平这话里满是嘲讽,但释空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反而是素梅,被安盛平的话气得瑟瑟发抖,强忍住内心想要与他拼命的冲动,隐忍地站在释空身后。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调侃在屋外响了起来。
“娘子,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素梅心头一紧,怒上眉梢,纵使不情愿,也下意识地朝门外看了过去。
那是个衣衫褴褛,头上还戴着顶破毡帽的乞丐,他虽然形容落魄,但走路的样子带着几许不凡的气质。纵然一身脏,却难掩那乱发下的星眸,还有举手投足间让人无法忽视的风骨。
待到两人相视,素梅这才忍不住在释空的背后紧紧攥住了他的袍子。
倒是那乞丐面不改色的,带着几分儒雅朝她屈身行了个礼,“在下宋慈,见过方娘子。”
“什么娘子,你这登徒子,莫要说些羞人的话!”
“羞人?”宋慈直起身,脸上的戏谑也恢复成了往日的斯文儒雅,只是这说出的话,依然那么刺耳,“就算此刻你我的身份变了,我不再是那柴峻,你也不再是那方玉婷,可毕竟是入过洞房的,小生怎么可能认错!”
此时莫说素梅,就连释空的眉头也紧到了一处。但他毕竟是上过金銮殿,可以舌战群臣面不改色的天之骄子,纵使大敌当前,山崩地裂,也不能动他分毫。
“宋公子是读书人,怎可出言侮辱一位姑娘,贫僧确实与素梅两情相悦,这是我的劫,我定当偿还,可素梅姑娘是清白之身,怎能任人污蔑,辱了芳名!更何况,您还要牵扯上我的亡妻,这未免太过下作了些吧!”
他的那句“两情相悦”传到了素梅耳中,有了这话,纵然此刻要粉身碎骨,为他赴汤蹈火,素梅也认了!如他所言,释空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劫”,她愿为他抛弃一切!想到这里,她握紧了拳头,做好了随时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
这话中的“故人”虽没有点名,但很明显,正是那常煜的夫人薛凝霜。
“宋公子与贫僧说这些是何意?你们不是早就开棺验尸,还方小姐清白了。试问一个已故去了十年的人,早就化作了白骨,又怎么可能去杀人挖心?事到如今还说这些,究竟是何用意?!”
宋慈本想将那几位受害人都一一细数了,但见释空这个反应,便知自己开门见山便是了。
“没错,方小姐当然不可能自己杀人挖心。宋某想说的是,关于那几位受害者,包括柴峻在内,都是些道貌岸然,人面兽心之辈。原来,我以为仅仅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成了被挖心的对象,但后来,通过棺材里的物件我联想到了董兴邦,又因为董兴邦和一位叫酒儿的姑娘,让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瘟疫……”
释空微微色变,沉声道:“贫僧愚昧,不知宋公子要说些什么?”宋慈笑了,“迄今为止,方玉婷已害了四人:一位是姓聂的秀才,一位是姓张的买办,一位是长乐乡的原师爷吴晋,还有一位姓岳的富家公子。再连同那被下了婚书却受害未果的画师柴峻,应该是五人才对。”
他见释空没有回应,又继续道:“我们得到消息,说那棺材本要打造七口,最后有一口棺材出了差错没能按时做成,但这是不是说明凶手一开始就已谋划好了要杀七人才善罢甘休?而这几位收到婚书的,虽看起来除了心术不正、暴虐荒**之外,好像没有别的交集,可我却听说董大人三年前曾回到长乐乡主持了一场祭祀大典,当时为了给荆河镇因为瘟疫而死伤的百姓祈福,周边几个乡镇的乡绅学士都有参加,其中有一个仪式是歃血为誓,以表虔诚。而遇害的这几人中,那买办因为三年前的瘟疫赚了不少黑心钱,吴晋就更不用说了,虽是朝廷官员,却做尽了坏事,也因为瘟疫发了横财。岳家公子,聂秀才,乃至柴峻,也都从那场瘟疫得了好处,他们几人为了撇清关系也好,假装圣贤也罢,全都参与了祭典,也都参与过歃血为誓。如此说来,岂不是太巧了?”
听到这里,释空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些动容,他转头看向宋慈,同时握紧了手中的佛珠,“那又如何?”
宋慈虽然挑起了这个话头,却又偏偏不肯接着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沉声道:“其实关于女鬼挖心一案,有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那就是借了方小姐之名的凶手,为何会在杀死他们的同时,还挖去了他们的心?这挖了的心是用来干什么的?带着这样的困惑,于前几日,我假扮柴峻与方小姐入了洞房,直到看到了那棺材里的木匣子,这才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没错,那棺材里放了一口木匣子,里面铺满寒冰。只是,素梅姑娘不是声称自己是无辜的吗?既然你和那杀人的女鬼没关系,又怎知棺材里有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