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2019年的人间三月,来凤县城春风吹得很欢。《湖北日报》《楚天都市报》相继报道了张富清的英雄故事,在荆楚大地犹如一声春雷,震惊四方。从九省通衢的武汉,从溯江而上的荆门荆州宜昌,传到了恩施,传到了来凤县城。人们惊奇地发现,原来英雄从未远去,英雄就在你我他的身边。
新华社的记者来了,《解放军报》的记者来了,中央电视台的摄制组来了,一百多家媒体蜂拥而来,但外界的喧哗与**,并没有真正影响张富清的生活。
张富清的儿子张健全对我说,父亲、母亲、姐姐,他们三个人,就像是一个铁三角,谁也离不开谁。妈妈是爸爸的耳朵,爸爸是妈妈的脑袋,姐姐是爸爸妈妈的力量。他们就像一个命运的共同体,爱情、亲情浓浓地交织在一起,同生共命。每天清晨,孙玉兰给张富清和大女儿每人煮一碗清水面,大女儿给父母各泡一碗油茶汤。
早饭过后,三人一起下楼,穿过马路,父亲居中,手扶四轮支撑架,母亲居左,手挽丈夫,大女儿在右,紧倚爸爸,衰老残缺的身影,蹒跚而行,去距离家不到五百米的超市闲逛,采买一天三口人的蔬菜、水果和副食品。这样的日子,已经循环往复了许多年。
张富清的大女儿叫张建珍,从小是一个乖巧的孩子,长得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白皙的皮肤,双眼皮,大大的眼睛。这是张富清和孙玉兰的第一个女儿,他们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呵护备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建珍上小学三年级那年,突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当时张富清正在外出检查商贸、粮油的路上,家里只有孙玉兰一个人。两天后,张富清回到家,女儿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期,命保住了,但留下了永远的后遗症,聪慧可爱的女儿变得痴痴傻傻,智力停留在孩提,经常犯病,癔症一发作瘫倒在地,口吐白沫,牙齿紧闭,须赶紧用一根筷子撬开牙齿,令其咬住,不伤舌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身为父亲的张富清面对着病床之上的女儿,愧疚的泪水汩汩而下。当年,他愧对了母亲,这一次又愧对了女儿。他不是一个好儿子!更不是一个好父亲!后来,张富清想尽一切可能,替女儿求医问药,皆以失望告终。妻子孙玉兰安慰他,认命吧!只要咱俩不死,咱就养着她。张富清悲泪纵横,说,那咱们三个就白头到老吧!
那一年,八十八岁的张富清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昏迷三天后醒来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腿,裤管空空,醒来后的张富清说的第一句是:没跟你妈说吧?没有,小儿子张健全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张富清缓了缓神,继续说,那就别告诉她了,你姐姐咋样?姐姐挺好的,就是天天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人,一直缠着妈妈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去。听到这里,张富清赶紧打发儿子去问医生,他什么时候可以进行义肢训练。
张健全双眼噙泪,爸,你刚做了这么大的手术,要好好休养,您别心急好不好!
不行,张富清摇头,我得站起来,我从家里走着出来的,我就要走着回去,我答应过你妈和你姐,她们在家等我呢!
那是2012年夏天,张富清的左腿脓肿发炎,疼痛难挨。又过了些日子,突然流出了黄黄的脓液,人也开始发烧。儿子张建国、张健全带他去来凤县第一人民医院就诊,医生说是膝关节发炎,白色链球菌感染。治疗方案是在关节两边打洞,从膝盖穿过一个引流管,每天用盐水冲,但病变的滑膜都被冲出来了,仍然不见好转。后来转至州医院就诊,州医院也只有这个冲洗的办法,最后转到了湖北省人民医院骨科,低烧变成了高烧,病危通知书连着下了三次。骨科医生给出的最终治疗意见是截肢。孩子们慎重地商议之后,决定告诉父亲真相。不截肢会有生命危险,截肢就还会有生存的机会。
我同意截肢。听完儿女们的一席话,张富清没有一丝的犹豫。
手术之后第七天,伤口还没有愈合。张富清便下了地,用独腿练习行走。不久接驳义肢,他住进义肢厂里。石膏打模取样,义肢做好了,在护士和家人们的帮助下,张富清套上义肢站了起来。新长出的嫩肉在接驳腔里摩擦,剧烈的疼痛折磨着张富清的每一根神经,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衫。他以超出常人的意志坚持着、忍耐着,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彼时的张富清心里有一个信念:我要站起来,我不能倒下!
在武汉住了两个多月院,劫后余生的张富清回家了。回到一水连三省的来凤县,老妻和大女儿站在楼下等他,看到儿子将张富清抱下车来,左腿裤管空空,孙玉兰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几乎晕厥倒地。她抚摸着老伴的残肢,哭道,你这是咋了呀!张富清淡然一笑,别哭了,缺了一条腿,捡回来一条命。你这一条腿怎么走路啊,不能走路,以后怎么陪我和女儿上街买菜!老伴,你放宽心,我很快就会站起来了!
疼吗?女儿轻声问爸爸。有点疼,建珍给爸爸吹吹吧,你一吹就不疼了!
有时候女儿摔倒在地,摔疼了,张富清给她吹吹疼的地方,一边吹一边哄她:建珍乖,吹吹就不疼了!
爸爸乖,建珍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女儿学习昔日父亲的样子,虔诚而又努力。泪水模糊了张富清的双眼。乖女儿,爸爸不疼了!
回到家后的第二天,张富清就开始锻炼站起来。每天清晨,他戴上十多斤的义肢练习行走。新生的嫩肉一次次被磨破,血水透过衣服渗出来。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头撞在了卧室的墙上,血溅墙角,包扎一下,接着走。义肢太硬,硌得新长嫩肉的伤痕爆裂,流血,结痂,再流血,他手一摸,钻心地痛。站不稳,扶着墙,留下了一个个血手印。到了第八个月,张富清终于可以正常行走了。张富清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他重新站起来了,腰板挺拔笔直,用挺拔的军姿拥抱着岁月。他站起来的第一天,就像健康时一样进厨房忙活开了,给老妻和女儿做了一碗他最擅长的刀削面,将厨房灶台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在妻子和孩子们心中,张富清永远是座屹立不倒的大山。
六
在中国建设银行来凤支行行长李甘霖的眼中,张富清老前辈也是一座山,就像恩施的武陵山,雄奇壮丽,静寂无语。2017年春天,李甘霖走马上任时只有三十一岁。那年七一前夕,行里要开展一次主题党日活动,他便亲自给离退休的每一个老党员打电话,希望他们能来单位参加组织生活。其实,李甘霖心里没底,他不知道会有多少老党员能来。当他打通张富清的电话,得到的回答最令他欣慰,张富清说,李行长,你放心,我会准时来的。
那天下午,张富清戴好义肢,换了一身新衣,在老妻孙玉兰的陪伴下如约前往参加活动。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来建设银行的大楼了,既陌生又熟悉,作为支行的筹建者,他对单位有着极深的感情。三层楼高的会议室,一层十八级台阶,三层便是五十四级。九十三岁的张富清,在八十二岁的妻子孙玉兰的搀扶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走,走几步歇一歇。银行青年员工刘涛在上楼的时候遇到了步履蹒跚的两位老人,他停下来,说,大爷,我背您吧。谢谢小伙子,我能行!张富清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拒绝了刘涛的善意。大爷,您是来办业务的吗?刘涛不认识张富清,不知道这位衣着朴素的老人就是昔日的老行长。我来参加党员活动日!张富清笑了笑,继续执着地一步一个台阶地赶路。刘涛有点吃惊,便不再言语,只是紧随其后,准备随时施予援手。三层楼,五十四级台阶,张富清足足走了二十分钟。其间刘涛曾三次询问是否需要帮助,都被张富清婉言谢绝。
等到了三楼,张富清满头大汗,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站在会议室迎候的李甘霖既震撼,又内疚。他新来乍到,并不知道张富清已经九十三岁高龄,更不知道老人一条腿已截肢。那天党员活动日只来了包括张富清在内的两位老党员,来只有一个理由,不来则有一万个理由。目前建行登记在册健在的老党员当中,张富清是年纪最大的一位。活动结束时已是傍晚,李甘霖走到张富清跟前,说,老行长,对不起,我不知道您老的身体状况,让您受累了,真是过意不去!张富清说,这有什么,没事的,党员活动日,我是共产党员不能缺席。李甘霖马步一蹲,老行长,我送您下去!张富清摆摆手,不用,我既然可以走着上来,就可以走着下去。
那天,李甘霖目送着张富清的背影一步步远去,那背影高大挺拔,像一座高山,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同样深受感动的还有刘涛,他对李甘霖说,李行长,我要写入党申请书,我要成为像老行长这样的党员。
如今,老英雄张富清九十五岁了,牙齿都掉光了,但是当坐在他面前聆听他的传奇时,却丝毫不觉得他是一位老人家。他的笑容明媚,像一个高龄“少年”,阳光纯粹。如果事先不知道他经受的一切苦厄,定会想当然地认为他一直生活安逸,人间逍遥游。大爱无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建功立业却深藏功名,崇尚荣誉,却不张扬荣誉,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这就是我们的时代楷模张富清。
张富清的故事在华夏大地持续传颂,消息传到了他的老部队新疆军区某红军团。部队很快就与来凤县武装部取得了联系。
2019年3月2日,来凤县武装部为张富清准备了一套老军装。
看着熟悉的“解放黄”,老人难掩激动的心情。他换好衣服,戴上军帽,从容熟练地整理军容,从帽檐、领章、口袋、军衣下摆、腰带,顺序而下,直至十指贴裤缝,整整齐齐,不留一丝褶皱。
一个小时之后,老部队来人了。一条独腿擎天而立的张富清,“唰”地敬了一个军礼,这是时隔六十四年的一个军礼,也是他展示给时代的英姿,永远的军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