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时候,祖父抱着我去村里要地,得到的答复是,村庄里的所有土地已经有了名义上的拥有者,没有多余的地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也就是说,我一出生就成了我们家唯一一个没有地的人,一开始,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等我看到村里的两兄弟为了一亩地在地头打破头的时候,才意识到没有地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假如有一天,我长到了可以分家的时候,因为没有地,我会不会因此成为一个穷光蛋;再说远一点,如果一直没有地,等我死了,我埋在哪里?
好在这些问题都随着几个姑姑的出嫁迎刃而解。老实了一辈子的祖父,在我的姑姑们出嫁之后,一直没有将写着她们名字的地交出去,而是以家里添丁的名义,继承性地承包着。可是,我知道,那终究不是我的地,我没办法在它上面签字画押,只能偷偷跑到地里,把我的脚印留下。
很多在地里留下脚印的人,最后的最后,都隆重地回到了地里。我们家最先回到土地的,是我的母亲。那时候,乡下死了人,全村人都要来参加葬礼,主人家的孩子们就很神气,开心的时候领着我们去看红色的棺材,看厨房里一个月都吃不完的馒头,看纸扎的小人和院落;不开心的时候不许我们进四合院,不许捡地上没响的鞭炮,不许听哀乐队吹的唢呐声。这些都是他们家的,我们只能顺从,我就想着啥时候我家也死个人,这样我就可以得意一回。祖父祖母都还不是很老,我就死了这条心。可没想到,十岁的时候,我的母亲竟然就用一场意外的死亡实现了我的这个后来让我感到耻辱的愿望。大人们哭,我跟着哭,大人忙着准备葬礼,我站在门口等村里的小伙伴。可是,那种神气却没有来,我失落地站在屋檐下,就觉得,我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下葬那天,看着土把我的母亲埋住,我就疯了一样扑上去,我抓住地上的土,不让它们垒起来,可是它们哪里肯听我的。
我的母亲从此成了一抔黄土,那时候看《西游记》,孙悟空每次在陌生的地方遇到难对付的妖怪,都会喊土地神出来问个明白。我跪在地上,内心喊着土地土地,可是地面上没有任何东西冒出来,我抓住一把土,扬了起来,土迎着风就刮进了我的眼睛。
我就恨这土地,无情无义。我很多次都去母亲的坟地里守着,想着母亲被种进地里,也能长出来。我用泥水捏一个母亲,把她放在坟头,然后就哭个不停。我向土地乞求,让它把母亲还给我,可它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回应。
后来读诗歌,看到日本诗人石川啄木的一句诗:“一块泥土和上口水做出哭着的母亲的肖像——想起来是悲哀的事情。”才知道,全世界的土地都是冷冰冰的,而全世界用土捏失去的亲人的孩子,都是可怜的,这悲哀的事情,每天都在大地上发生。
慢慢长大,我才觉得,土地并不是冷冰冰地吃了人,而是替我们照顾离开的亲人,也就对土地没那么多怨恨,想明白了,甚至还把土地当成了亲人。每年清明、春节,我们给先人上坟,有一些因为年代久远而标志模糊的坟,我们老吃不准它们具体的位置,于是就在大致的方位跪下来,焚香、烧纸、叩拜,认认真真对着黄土做完一整套祭拜仪式。给先人们叩首,其实就是给大地叩首,反过来给大地叩首了,先人们也就领受了我们的敬意和缅怀。
三
其实,对于土地的恭敬,基本上贯穿了甘渭河流域人们的一生。
户口本上写着出生地,这是土地之上最为具体的故乡;而讣告上,则会写上一个人死去的时间以及埋葬的地点,这样,这人的一生就被完整地记录了。
我曾仔细阅读过一份乡下的讣告,它和报纸上电报简洁的内容不同,乡下的讣告,不光写着生与死,还记载着亡人下葬的时间和埋葬的具体位置。
一个没有地的人,离开村庄可能是最正确的选择,这样,既能避免没有地的尴尬,也可以去外面找找属于自己的地。可是,等我离开,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离土地越远,心里的牵绊就越多,土地像无形的手一样,拽你,牵扯你。你会惦记留在乡下的祖母,是否能健康地撑过这个春天;你会担心祖父留下来的四合院,是不是长满了野草;你甚至会想,睡在大地深处的亲人们,有没有回来过,他们回来会不会为看不到我们而着急。
于是,就一次一次在梦里,在记忆里,回到土地之上。我至今做梦,还能梦见我在开阔的土地上走路的情形,四周是看不到头的土地,我走啊走,走啊走,就是走不到头,我停下来,却发现身后有东西在追赶我,我实在走不动了,停下来,任由追我的人处置我,我紧张,我战栗,后面发生了什么,戛然而止。我多次自己解梦,觉得这是我人生前二十年的写照,我在这块土地上跋涉,想走出这没有希望之地,走出这枯燥之地,走出这伤心之地,于是,内心就有一种力量追赶我,鼓励我,鞭策我,后来梦境之所系戛然而止,肯定是因为,后面的是不可预测的未来,我不确定我是否准确解梦,也不确定我是否完成了走出这个过程,只知道,不管我走多远,对于土地而言,我只是个暂时的逃离者,背井离乡之后,终究要回来。
进城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被乡土气息纠缠着,以至于别人见到我,就一眼看出来我来自乡下。每一次从乡下回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让城里的水从我刚从乡下回来的身上浇灌下来,从头到脚,冲去我从乡下带来的土味。我并不是觉得这身土味有什么不妥,我只是想从味道上和城里人近一些,这样就能掩饰我的乡土气息。其实,这些年在城里生活,基本的技能都是靠在乡下的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年积累下来的,在城市里走得稳,也无非是因为乡下的土厚实,给了我根基。而在这一点上,我的父亲却刚好和我相反,每次回乡下前,他会洗一个长长的澡,把在城里穿的衣服换下来,穿上乡下穿的衣服,然后奔车站而去。这样,他就可以从容地坐在乡下的亲人身边。
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我才发现,不光我逃离了土地,还捎带着把父亲带离了乡下。从根本上说,这事是违背了祖父遗愿的,虽然他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但是凭着他一生对土地的挚爱,他肯定希望他的儿孙们能守着他用名声换来的土地。
可是现在,事情完全不是他要的那样了,那些曾经长着庄稼的土地,要么种植着果树,要么埋着人,要么长着草,这都不是祖父想要的。我们为了让他安心,每年在埋他的那块地里种玉米,修长的玉米秆拔地而起,郁郁葱葱,祖父的目光无法穿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玉米生长、成熟、收割,而对于其他地里的状况,一无所知。
父亲刚进城的那段时间,我曾为我们如此对待祖父留下来的土地而感到惴惴不安,所以清明节和春节跪在他面前,内心总是忐忑,怕他看出我们的愧疚,因此怪罪于我。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是迫不得已的,比如,如果父亲一直留在乡下侍弄那些土地,我的孩子就要找没有血缘关系的保姆来带,在土地和孙子面前,父亲知道轻重,所以,他只能违背自己父亲的意愿。
而时下,这种违背,在乡下越来越多,祖父泉下有知的话,他也一定能理解,他们侍奉了土地一辈子,肯定不想只在大地上忙活一辈子,他们肯定希望儿孙们能有一天摆脱折磨人的土地。
越来越多的人离开,越来越多的土地被闲置,甚至重新变成原始的样子,有人开始想办法,他们把闲置的土地流转起来,让留守在村庄里的人来打理,如此一来,离开村庄的,就不用担心侍弄了半生的土地荒芜,也不用为瞒着死去的人而内疚。如今,土地有它们新的命运,儿孙也有他们的去处,祖父肯定希望,儿孙们能有比自己一生更宽阔的活法。
有些东西充满了矛盾,在土地上劳作的时候,觉得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没有尽头,好不容易逃离了乡土,又似乎被某些东西牵扯着。经常会想起土地,那些充满了记忆,又藏着我们太多秘密的土地,开始变得沉重起来,它就像一根线,总是想把你拽回去,然后永久性地留在原地。这些年,我离土地越来越远,本来没有学会侍弄土地的我,甚至连作物的生长常识都变得模糊起来。不过,这不影响我一到假期就带着孩子回去亲近土地的习惯。站在土地之上,我不止一次地告诉她们,等我死了,要回到这里来,她们只回答我一个嗯,我知道她们还不熟悉这片土地,也无法理解我落叶归根的夙愿,好在她们对这区别于城市的所在,表示出了浓郁的兴趣,看到她们不反感土地,并且自然亲近土地的样子,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不管我有多远,混成什么样子,只要我想回来,这片土地绝对会热情地接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