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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视(第1页)

对视

——一棵树的观察札记

当你观察一棵树的时候,树也在观察你。

——题记

我偶尔一瞥,才发现那棵树竟然在看我。

它不是一棵别的什么树,而是一棵槐树。正好长在我所在单位的南门口右侧,对着我位于4楼的办公室。

它不是一片叶子或者一个枝杈看我。它露出墙外分成两半的粗大树干,以及所有朝北的叶子,都看着我。

它不是规则生长的那种槐树,在经历过无数次修剪,以及暗地里的自由生长之后,硕大的树冠朝东西两边倾斜,因此它是斜睨地看着我。

槐树是我所熟悉的,乡下最多的就是槐树。可当我真正面对一棵槐树时,才发现对它竟然一无所知。赶紧百度,才知道槐树属豆目豆科,多为行道树,而植槐的习惯自古有之。

网络就像槐树的庞大根系一样,越检索信息越多。比如,周代宫廷外种有三棵槐树,三公朝见天子时要站在槐树下;再比如,戏曲《天仙配》中有槐荫树下判定婚事、送子槐下的情节。

获取的信息越多,就越觉得槐树陌生。其实,我无心用百度来丰富对槐树的认知,心里琢磨着,从槐树以外寻找点别的东西,或许更能发现它的意义。

一个上午,我的案头翻开着翁贝托·埃科的《玫瑰的名字》,刚好读到他谈美感的内容:“营造出美感需要有三个要素:首先是完整或完美,因此我们认为丑恶的东西往往是残缺不全的;其次是比例适当,或叫和谐;最后是清澈和明亮。确实是这样,我们把色彩亮丽的东西视作美。由于美蕴含着安宁、善良和美好,我们的欲望也同样能用安宁、善良和美好来调节。”

我的目光一会停留在写美感的这几行字上,一会停留在槐树上,突然觉得,园林局的工作人员让槐树成为解放东街的行道树,是受美感的影响,还是仅仅是个巧合,回忆起这几年从槐树下经过以及站在高处看槐树的场景,突然就有了一种感觉:解放东街143号,因为这棵槐树,和解放东街其他的建筑物就有了区别。

不说春天里槐树用无数片叶子让街道绿意盎然,光说在现代建筑的同质化情况下,总觉得街道两边的各式单位好像是同一家单位,而这棵槐树,因为其独特性就成了区别、指路、抵达和记住的标志。

如果有一天,你对这座城市的出租车司机说要去报社,他一定就会给你两个选择:十字路口,还是槐树下?十字路口是另一家级别更高的日报社,他们的办公大楼,在这个区域鹤立鸡群;而槐树下,则只有银川日报社这一家单位,9层高的老式建筑,和报社的气质很搭配。

我对比了一下,这棵槐树虽不是整条街道最高的,却是整条街最有特点的。别的槐树都长在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之间的花圃里,它却独自立在人行道和机动车道过渡带,因此树的北面紧贴着单位的围墙,受此影响,槐树的分叉只能呈现出东西走向。发挥一下想象力的话,你会觉得它像一棵大型爬山虎,附着在楼体上,实际上它们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有影子依附着墙面。槐树分叉的两个偌大的树冠,刚好超出单位高大的门廊,如果从单位楼上看,有一种墙上长出了树冠的错觉;而站在街道的另一边看,发现槐树和整个单位浑然一体。若是没有这棵树,这家报社就和这条街追求利益的银行、需要生源的培训机构、三家紧挨在一起的药店、门可罗雀的食品超市一样,没有特点。

树冠之下,是单位的文化长廊,长廊里有阅报栏,也有休息区,经常能看到老年人弯着腰拿放大镜看当天的报纸,也老见到流浪汉躺在长椅上睡觉,还有个老年二胡爱好者,时不时来练习那首不太熟练的《二泉映月》。不同的人,出现在树荫下,他们因此也和过路的人有了区别。

长廊里出现的人与物,成了这座城市少有的景致,他们和它们的存在,得益于这棵槐树,是槐树用高大的茂密的树冠营造出一小块阴凉之地,也为这座城市留住了记忆——阅报栏,已经成为历史记忆,行走的人们低着头,迅速地翻一下手机,几十条新闻就从指尖滑走,除了老人,再没有谁能停下脚步去看一张张被贴起来的报纸了。流浪汉,也已经成为一种概念,在街边,你见到的更多的是拿着手机直播的人:跳舞的,唱歌的,搞笑的,甚至连哭泣都有很多人围观。流浪这种灵魂高雅的事,已经很少有人做了,即便遇到一个,也可能是蓬头垢面,提着袋子捡垃圾的拾荒者,他们身上根本没有那种以地为床以天为被的潇洒。拉二胡的跳街舞的,本来应该聚集在公园或广场,他却从人群里抽离,独享树下的时光和空间,这时候,你会觉得他不那么娴熟甚至有些难听的二胡技艺已经不重要了,他一出现,就让树荫下生动了。一棵槐树,让这个空间同时拥有了这两个已经渐行渐远的文化符号。

五月份的头三天,我借着放假的空档约了中介去看房。看得多了,不用看新闻就能得出结论:银川这地方,虽然位居西北内陆,经济欠发达,但房价却一点也不含糊,新开盘还没交房的小区,房价一个比一个高,一年前还是一平方米八千元的楼盘,一年多后已经一平方米一万二千元了,并且还都是普通人高攀不起的大户型;开盘交房后有人住进去的小区,二手房房价倒还亲民,可总觉得装修过的样子不好看,没装修的楼层、户型又不是很喜欢。

东奔西跑了三天,依然是毫无收获。节后上班,脑子里全是看过的房子:产权、朝向、户型、采光、楼层、物业、学区房、医院、超市、增值税……完全没有心思操心节后的民生新闻选题。

其实,操心也都是各种闹心内容,无非是五一期间各景区迎接了客流高峰出现拥堵,无非是上半年截至五月份房价一路上扬涨幅位居国内第一,无非是有人在返程的路上出了车祸……各种混搭新闻,各种复杂的社会现象,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呈现,虽然已入夏,可这些铁青的汉字,还是让人觉得冷。

眼睛离开电脑屏幕,短暂地离开新闻,目光就自然地转移到这棵槐树上。

突然觉得,这棵槐树真是幸福,它就没有这样那样的烦恼。

按照它的粗细程度判断,这条街道还是一片庄稼地的时候,它应该就出生了,路修起来,它顺理成章成为管理在册的行道树,树的一生顺风顺水。

在城市快速扩张的过程中,它见证了身边的建筑的变化,见证了身边经过的事物的变化,而自己,除了长粗长高,没有别的变化。在这座城市里,这占地面积不大,空中居住面积却不小的槐树,也不担心没地方去,作为街道的居民,它享受着定期修剪管护、定期体检的各种待遇。槐树上的鸟儿们,也没有烦恼,落户之后,它们想去哪翅膀一张就去哪了,不怕油价贵,也不担心没有停车位。飞累了,回到树上,每一枝树杈都可以落脚,而牢固的鸟窝,并不比我有暖气的办公室或者一家四口挤在一起的楼房效果差。我们的报纸经常会报道某人因为房屋漏水、物业费纠纷、学区房划分、房屋产权等问题苦恼,记者深入现场,了解矛盾,再抽丝剥茧去解决问题,这一类报道看多了,就觉得住在树上的鸟儿幸福,它们至少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槐树的叶子还不是太密的时候,我观察过住在树上的鸟儿。

最常见的是两种,喜鹊和麻雀,不过似乎只有麻雀把家安在上面,喜鹊不知道是串门,还是临时落脚,总之没把这里当家。

它太吵闹了,让人头疼的是,它一旦出现,就不时地发出喳喳喳的声音,好像是跟树或者麻雀在吵架,并且从始至终是一个人在吵,喋喋不休。这还不算,这个邋遢的家伙,吵累就要上厕所,屁股一抬,一坨白色的物体就飞了下来,不一会,树下就肮脏不堪。经常有路过的人中招,心态好的,觉得这是幸运,有买彩票的冲动;心态不好的,觉得晦气,就冲树上骂一句,喜鹊才不理他。

麻雀一家估计是怕吵,白天躲着不见,到了夜里才回来。

我判断它们在这里安家的依据,除了小小的鸟巢之外,还有后来的一场意外。某个夜里下了一场暴雨,一夜雨之后,槐树落了不少叶子,有枝丫被折断,树冠乱而憔悴,一夜的折腾,整个城市都显得疲惫,不要说在风雨中熬了一夜的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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