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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 道(第1页)

楼道

毕业之后,我搬到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处老小区里。我能租得起的这套房子,在一栋外墙还是砖块的单元里。它真的够老,包裹着楼体的水泥,已经脱落殆尽,**的砖墙因返潮产生的白灰像极了老年斑,它们会毫无征兆地一大片一大片往下掉。

同样**在外面的,还有水管、暖气管和电线管,楼体衰老的身体和松弛塌陷的皮肤,已经包不住这些生锈的血管,站在楼下就能清晰地看到管道进入哪家然后又从哪儿拐了出来。

其实,仅从外表来看的话,这栋楼似乎还是有些韵味的,至少和新刷的楼房比起来,它有沧桑感,有艺术家需要的历史气息。进入它的内部,沧桑立马变成了忧伤,气息也随之变成了逼人的气味。这么说吧,一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上楼要弓着腰,一不小心就可能会碰到低矮的楼梯,踩上那些绿色的斑点,上楼下楼都躲不过楼道里的古怪味道。

这里要说说楼梯。说它是楼梯,其实只有个梯子的样子,每一个台阶都已经变得估计连楼梯自己都不认识了。虽然水泥变成一小撮泥和一大摊水,但我必须认识并熟悉它们,因为要命的是,我有夜盲症,而这里的每一层都是看不到灯的,搬进来前,房东却没说明楼道没有灯。

我的租赁生活就从这栋楼开始了。交完房租,把几箱书和一床被褥堆在楼下,天就黑了,小区里的灯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里打下来时,我抱着一箱子书高一脚低一脚上楼。每走一个台阶,我得停下来找另一个台阶,这就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停下来打量这有点神秘的楼道。

和糟糕的外表比起来,我租下的这间六十平方米的房子,就显得年轻多了,或许是此前的居住者保护得好,墙面整洁,地面上也没有坑坑洼洼。老款的茶几、沙发和洗衣机,被安排在一室一厅里,位置规矩,又显得毫无违和感。

收拾妥当,我看着屋子里的一切,想着从此以后摆脱了要么一家人要么一群人一起居住的纷扰,对即将开始的独居生活充满兴奋。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我觉得一个人住在这里正好,没有多余的地方,也不显得拥挤。

住进来的第一晚,我就开始接受并努力喜欢上这里的一切。

不过,不适应马上就出现了。准备出门去小饭馆独自庆祝一下,结果一开门就跌进了五层楼高的黑暗里。夜盲症让我手忙脚乱,我摸到了墙上的开关,很使劲地摁下去却没有一盏灯亮起来,只能摸着墙下楼,幸运的是,此时并没有人,我的尴尬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住了一周,我才真正熟悉了楼道,要走到五楼去,总共要跨过三十九个台阶。我有点闹不明白,为啥台阶不是三十八个或者四十个?偏偏是个单数。这三十九个台阶上分别有通下水、开锁、改水电、换窗纱、代缴电话费等服务信息,以及性病、脚气、高血压、鼻炎等治疗信息。

刚住了一个多月,房子的毛细血管就被堵住了。水从水龙头出来,经过手、脸、蔬菜、水果、衣服、油污带上污垢、农药残留物、洗衣粉、油渍,然后并没有像你所知道的那样,哗一下子消失在管道里,而是聚集在厨房卫生间的水池子里,一动不动了。

它们像是在抗议,我找来铁丝,对着管子一顿乱捣,水池子都快被我拆了,水却一滴都没少。

找了修理电话打过去,没多久,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就来敲门了。他进来只说了句“厨房三十块卫生间五十块”,没等我回应就开始找插座。他手里那卷油腻的电线,一头带着一条长长的线圈,一头插进了电源。线圈伸进水管,通上电,就像蛇一样抖动,这蛇回到洞里之后,一个劲往里钻,放进去大概两米多的时候,聚集了一夜的水一下子消失了。

送走胖乎乎的中年男子,我盯着水池子发呆。我原以为,这钢筋水泥浇筑而成的楼房,像住在里面的邻居一样,没有任何交集,没想到,楼下的下水道堵塞,整个单元的都变得不通畅。

这根管子,插在水泥和砖头之间,每天把那么多我用过的水送到更深的土地里,每根管子就是一个插在家里的监视器。

我从老家带来的土腥味、挤公交车时衣服上沾的汗味、蔬菜水果上残留的农药味、劣质油炒出来的土豆丝的香味……都一一被它记录了,然后,它带着一个单元所有住户的秘密汇入城市管网。所有的秘密就这样聚集在了一起,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形成另一个世界。它们熟悉每一个住在楼上的人的味道和口味,熟悉每一个家庭所有人的生活习惯,甚至熟悉洗脸的姿势、洗菜的程序、洗澡时的怪癖……想着想着,我突然就被自己惹笑了,嚯,这失明的楼道里的一张广告纸,竟然让我获知了这座城市如此大的秘密,就觉得这三十块钱值。胖乎乎的中年男子走了,我赶紧把他的电话号码存入手机,如果这座城市有人对汇聚在地下的秘密了如指掌,那肯定长得跟胖乎乎的中年男子一样。

有时候,很多选择竟然如此的雷同。第二次租房子,最后还是住进了一个老旧小区,楼层依然是五层。这里被称为这座城市的老城区,因此楼前楼后的生活气息明显比此前的小区要浓一些。

这是一座独栋的小院,楼下空地上有杏树、酸枣树,还有住在树上的喜鹊,猫也经常匍匐在树下,随时准备伏击树上的喜鹊。因为是本市最早的家属院,所以把守它的铁门也是锈迹斑斑。不过很明显,它们还留着一种荣耀,想得出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刚成为一句流行语时,这里就成了少数人体验城市生活的区域。作为唯一的入口,能不自豪?这一点你从出入各单元的老住户身上就能看得出来。这个小区里,我经常遇见一些穿着背带裤戴着鸭舌帽打着领带的老人,有时候还牵着穿着小西装打着波浪卷的老伴。他们不是去广场上跳《最炫民族风》和《小苹果》,而是到工人文化宫去唱大合唱、跳交际舞,他们还保持着年轻时的爱好。

我刚搬进来的时候,看着他们这样装扮时,以为回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而他们也想不通一个小伙子怎么会搬进这样一个以老年人为主的老旧小区。对于他们来说,这里可能就是最后的归宿,对这里的一切都怀着很深的感情;而对我而言,这里只是中途短暂停留之地,因此身边的邻居是谁,显得并不重要。

我最看重的东西却让我大失所望。原本以为楼道里挂着灯泡,有开关,我就不会摸黑走路了,谁知第一个夜班我就陷入了一片漆黑中。这楼道虽然每层都安装了电灯,但不管你摁开关还是大声喊,灯就是不亮。每家管着各自门口的灯,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亮起。这让我很苦恼,以至于每次下夜班上五楼只能借助手机。可是,你知道的,手机这东西,容易让人产生依赖而陷入其中,它往往也和危险、浪费、惰性等联系在一起。

我就因为太过相信手机而在楼道里吃了亏。这里的楼道我不用刻意记住哪层楼有几个楼梯,晚上上下楼只需打开手机借着微弱的光就可以。一天晚上下楼,我正用手机照明,低头还翻着朋友圈给人点赞,这时候凑巧来了一个电话,我忘了自己正在下楼梯,把手机放到耳朵上就开始说话,结果眼前一黑脚底一滑,就把自己扔在了楼道里,暗黑的通道里,一声“哎哟”,绵长,带着疼。

摔跤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小区。门房老两口见了我,就说,楼道里一直黑乎乎的,你得买个手电筒,要不还会摔跤。不过没过几天,下夜班时二楼的灯却亮着,我以为是这层的住户忘记关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依旧,只有周末的时候才黑着。

门房老两口告诉我,二楼那个阿姨听说我在她家门口摔了一跤,就专门给我留了灯。

上夜班的夜晚总是很疲惫,来不及细想一些事情倒头就睡,白天清醒了再看我住的地方,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家搬到了墓地。我去过一次公墓,那里草木茂密,经常处于长久的寂静中,走路很轻,甚至能听见荒草拔节的声音。这个小区经常就是这种状况,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和树一起留在地上的影子里,除了猫留下一串不规则的爪印之外,再没有任何痕迹。老人们偶尔出来晒晒太阳,走路还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一个周六的早上,我还做着在草原上奔跑的梦,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青草,我跑啊跑,突然一阵唢呐声就从窗子冲了进来。

我被草绊倒,翻身起床才发现,阳光已经照到了大半个屋子里,窗外的唢呐声哀伤又缓慢。从窗户看下去,一排花圈整齐地码放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分辨不出亲疏远近,也分不清悲与喜。我只知道,二楼那个曾经给我亮过灯的阿姨在这一天没了,她成了花圈上的一个陌生的名字,这个名字再也叫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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