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个性
母亲不识字
生活的底片中,父母亲从来不让我们兄妹四个干农活。我们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很多农具都没有触碰过,这近乎不可思议。虽然家里那么需要工分,年底生产队核算的时候,一个劳动日可以兑现四五毛钱哩。父母亲那样做不是娇惯我们,家里还没有那个本钱和身价,父母亲只是想让我们一心一意念书。
母亲经常说:“扁担倒在地上我都不认识是一个什么字,你父亲嘲笑我,说扁担倒在地上,横着看是‘一’字,竖着看还是个‘1’字嘛。你们看看,母亲这辈子不识字,白白生了一个人坯子,废物,一文钱不值。你们不能像母亲,要好好读书啊。”
母亲不识字,但她的言传身教,却让我们终身受益。
母亲不露穷
虽然家里经济拮据,母亲对外却从不露穷,即使打肿脸充胖子,也得充。母亲坚持全家衣装“脚不露趾,身不露皮”。全家人穿的衣服从来没有少一颗扣子的时候。衣服虽然有补丁,甚至是补丁摞补丁,但绝对是干干净净的,没有“露馅”的地方。被子洗得勤,用米汤浆得硬邦邦的,第一次睡还有点割肉,我们却睡得踏实,因为它洁净。
现在的人都讲究保健,讨厌油烟,有一点油烟味就捂住鼻子。在物质匮乏没有油炝锅的日子里,闻到油烟味却是一种享受、奢侈。油烟味的浓淡是一个家庭生活富足与否的标志。油烟味能把家烘托得热气腾腾,生机勃勃,充满温馨。我家老屋,母亲健在时经营出的烟火气,是我们永远的念想。
父亲年幼时读过私塾,知书达理,乐善好施,也特别好客,常带客人到家里吃饭。县工作队的,湾子请来烧砖瓦窑的师傅,流动剃头匠,下放的知青,父亲都会热心快肠地引进家中吃饭。
在那物资极端匮乏的年月,只要有来客,母亲“一口茶”工夫总能变戏法一样弄出几道像像样样的菜肴,给父亲撑面子,给家庭撑面子,实在不易。家里的坛坛罐罐都是母亲藏匿菜肴的工具。
过年的红烧肉母亲别出心裁,放进伏水坛(一种用水隔离坛里与坛外空气的坛子)里面,端午节拿出来吃,竟然保留着原汁原味。秋辣椒放在稻草灰中埋着,能保鲜到春节,色泽和味道跟刚从菜地里摘下的一样。没有冰箱的年代,实属神功!腌萝卜、泡辣椒、酸藠头、豆豉、腐乳更是立等可取。
我家有三桌的碗筷,这在农村家庭也是稀有的。这些碗筷平时并不用,在一个木箱里存放着,过年过节才拿出来。村子哪家有红白事,主家都会向被请的家庭“摊派”碗筷。送去做筵席的碗筷,各自都会做上记号,以免错落。只有我家碗底錾着字,鲜明醒目。
20世纪70年代,父亲在大队知青点当过几年贫农代表。知青点有三十多名知青,男多女少。每到周末就有少数知青回城,回家吃一顿荤腥,然后拿上衣服、粮票、零花钱,条件好的,还可以带一些零食再返回知青点。也有长期不回城的知青,往往都是家庭比较困难的,回去什么盼头都没有,干脆不回家。父亲常在家里对母亲慨叹知青生活清苦,倒进猪槽里给猪吃的红苕,他们去捞起来吃,孩子实在是饿惨了。父亲一旦感叹了两次、三次,母亲就知道父亲想干什么了,干脆顺坡赶驴,问:“你想干什么?”父亲就赔着笑脸说:“家里不是还有一刀腊肉吗?让知青来吃一顿吧。”
母亲问:“多少人?”
父亲就会吞吞吐吐地说:“十五六人、十七八人……二十来人吧。”
二十个知青,一个个如狼似虎,一顿要吃多少东西啊!母亲一边做菜,少不了唠唠叨叨,父亲也不言语,打下手。到开饭点,满满一桌子菜就摆上来了,知青们也不客气,一阵风卷残云就给吃个精光。是啊,一顿吃那么多饭菜,哪有不心疼的呢?母亲看到那些知青狼吞虎咽的样子,既心疼饭菜,更心疼这些受苦的孩子。
母亲总是把家打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父亲在生产队当了二十几年的副队长,我至今没有弄明白,父亲从来没有“转过正”,队委会却一直在我家召开。县里每年都有驻村工作队,有好几位县领导在我们村蹲过点,他们都选择在我家吃住。个中原因,无须言表。
母亲把家打理得很体面。但每次爱完面子,就少不了一阵子愁眉不展。母亲在为明天的生活发愁。
母亲不言恨
我在家兄妹中排行老幺,母亲四十岁才生的我,所以走亲戚总是带着我。那一天,母亲带着我去给外婆祝寿回来,在村口绕一个弯,就看到了我家的后院,却发现我家后院鸡舍的门是虚掩着的,平常是关得严严实实的,还要扣上门环,但不锁。鸡早出晚归,或进窝生蛋,墙角有一个专用的“洞道”。我和母亲都看到了,鸡舍里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母亲像被蜂子蜇了一下,将我的小手一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谎说:“家里没有青菜了,我们去菜园摘点菜晚上吃。”
我家养着二十几只老母鸡,每天都有鸡下蛋,全村人都很羡慕。
路上,母亲神情有些慌乱。她突然问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我说:“鸡窝里有人偷鸡蛋吗?”
母亲厉声说:“瞎扯!哪里是人?是个鬼影子。”听了母亲的话,我顿时打了一个寒战,紧紧抓住母亲的手。不久前,村子吊死了一个人,传言到处闹鬼,孩子们都吓得晚上不敢出门。见吓着我了,母亲又和颜悦色地说:“怕什么?其实鬼不害人的,尤其是小孩,只要嘴巴不乱说,就没事了,知道吗?”
我像鸡啄米一样点头。
那天母亲用鬼吓唬住了我,那是迫不得已,也是用心良苦。
母亲后来的行为告诉了我一切。从此以后,母亲隔三岔五就给一位大婶送鸡蛋。
我参加工作后,有一次无意间跟母亲聊起这事。母亲说:“孩子呀,俗话说得好,饥寒起盗心,人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做见不得人的事呢?她好遭罪的,三十出头就守寡,拉扯大几个孩子,有多难。大婶也是爱面子的人,如果当场把她当贼捉住,她的脸往哪儿搁,在村子里还怎么做人呢?”
孩童都喜欢往大人堆里钻,凑热闹。但热闹的地方往往又是是非之地。我去赶热闹的时候,母亲总是想尽办法将我支走。
我九岁的时候,母亲认为我懂得一些事理了,开始用她独有的办法教诲我。她说:“小孩儿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去知道,人的心只有那么一尖点儿大,承受不下太多的事情。”母亲说:“你知道为什么‘落雨背稻草越背越重’吗?”我摇头。母亲说:“明天下雨的时候去背一捆稻草试一试,就知道了,是是非非的事儿在心里装多了,窝久了,不就像落雨背稻草一样越多越累吗?你的心只有鸡蛋大,留着装字、装书、装墨水,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装不下书了。”
我现在还时不时把这话说给我的孩子听,幽默,又富哲理啊。
母亲并不清楚大脑与心脏的分工。她认为,思考问题、记忆事情,都是用“心”,而不是用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