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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馒头（第1页）

月牙馒头

这是抗日战争时期发生在云南腾冲一个真实的故事。

云南故事多，那年去腾冲，一路上听了几箩筐的故事，回来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唯独这个故事，故事中那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的小女孩的身影，那个被深深地咬下一口、留下月牙状缺口的馒头，让我永远不能忘怀。那个留着牙印的馒头，像电脑桌面上那些不时跳跃出来的广告一样，在脑海里闪现，牵引着我的灵魂漂流到那个硝烟弥漫的岁月，让小女孩走进我的脑海。

1944年5月，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强渡怒江，打响了腾冲战役。由于日军工事齐全并占有地利，仗打得十分惨烈。

为了保障前线的补给，后勤部队四处征集粮秣。一天，弄到一些面粉，赶制成馒头，用马帮送往前线。在崎岖的山道上，马车摇摇晃晃，颠簸不止，忽然，有一辆马车轮子被路边的石头高高硌起，押运士兵猝不及防，马车被掀翻了，白花花的馒头撒落一地。押运的战士还没来得及收捡，被村子的饥民看见，一声吆喝，蜂拥而上，扑向还冒着热气的馒头。负责押运的连长情急之下，朝天鸣了两枪。抢馒头的几十双手都闻声停了下来。

连长举枪的手在空中僵硬了半天才收回来，难过地说：“乡亲们，实在对不起你们，这馒头是送给前线打日本鬼子的战士吃的，他们已经断粮几天了，今天就算我欠乡亲们的了，打完仗回来，我一定请乡亲们饱饱地吃一顿馒头，好不好？”

连长话音未落，乡亲们纷纷将抢到手上的馒头放回了马车上，有的馒头上还留下了污黑的手指印。这时，从大人的大腿空隙间钻出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儿，跑到连长面前，举着半个馒头，羞涩地说：“叔叔，对不起，我咬了一口……”说完，将馒头塞到连长手上。小姑娘只有棒槌那么长，无法将馒头放进马车。连长看着手中被深深地咬了一口的馒头，这一口足足咬去了馒头的三分之一，形成一个月牙形的缺口，上面还留着嫩玉米粒一样大小的牙印。

小姑娘怯生生地望着连长，似乎在等待连长的处罚。

连长蹲下身子，用手抹去小姑娘脸上的污垢，含泪抱住小姑娘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小姑娘说：“月牙儿。”连长说：“月牙儿？真好听的名字，几岁？”月牙说：“五岁。”连长深情地说：“今天叔叔欠你一顿馒头，打赢日本鬼子回来，一定还你，好吗？”月牙儿懂事地点头。连长很想将那半个馒头塞进月牙儿的嘴里，可是，他看到眼前这些饥饿的村民，坚毅地将半截馒头放回了马车。前方的战士更需要这半个馒头！也许，一个馒头可以救活一个伤员的命；也许战士吃了这个馒头，可以多杀几个鬼子。

三个月后，远征军取得了腾冲战役的胜利。那是一个秋日的早晨，连长特意给师部首长汇报了那笔“馒头账”，经师长批准，他在炊事班领了一筐馒头，来到月牙儿的村庄。在村口的池塘边，有一位老人在给一条小牛犊喂草料，连长上前问道：“老人家，见过月牙儿吗？”老人说：“你是她的谁，找她干什么？”连长把几个月前的那一幕讲述了一遍。

老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唉，其实那天我也在场，乡亲们实在是饿得没有办法呀，你要理解乡亲们，当时不知道你们是自己的部队，否则，饿死都不会拿部队一粒粮食的。”

连长说：“老人家，我听团长说了，那之前老乡将家中的粮食全部捐给部队了，才造成粮食青黄不接的，团长说，还要专程来感谢乡亲们哩。”

老人原来是村里的村长，读过几年私塾，算是知书达理之人。老人说：“月牙儿是个孤儿，父亲几年前就跟随抗日联军上前线了，是死是活，现在也没个音信，离家时，月牙儿还怀在母亲的肚子里。月牙儿出生那天晚上，天空挂着一弯新月，她母亲说，这孩子就叫月牙儿吧，意思是：出生的时候天上挂着一弯新月，这是好兆头，有一弯新月，离月圆、离她全家团圆就为期不远了。她母亲一直盼望丈夫能够早日回来，可是，两年前，突然得了一场病，没有等到一家人团圆就离开了人世。可怜月牙儿，乡亲们有吃的给她一点，平时孩子自己到处捡着吃，讨着吃，但从来不抢不偷。”老人接着说：“那天之后，鬼子又进村进行过一次扫**，村里能吃的东西被日本鬼子搜刮一空，两三个月时间村里饿死了好几个人哪，就是鬼子进村抢掠粮食那天，月牙儿做了一件我们想象不到的事情。”连长问：“什么事？”老人说：“她趁鬼子没注意，将鬼子搜刮的粮食推一袋到这塘里去了，鬼子走后，她告诉我们，开始我们还不相信，月牙儿哪拖得动一袋粮食？我们半信半疑，去水里一捞，真的捞出一袋粮食来，她还说，这粮食我们不能吃，要留给你，补偿她吃的那一口馒头。”

连长迫不及待地说：“月牙儿呢？”老人说：“一个月前也饿死在村口那棵古樟下面了。”说完，老人下巴一翘，用花白的胡须往前一指：“就埋在那里。”

这是一棵几人合抱的古樟树，旁边是一条小港，弯弯的小港绕着古樟划一个半圆，向村东缓缓流去。在小港的拐弯处，果然有一堆斗笠大的新土。

连长蹲在小坟茔前，几颗豆大的泪珠滴落在新土上。他拿出一个馒头放到坟前哽咽着说：“月牙儿，吃吧，叔叔对不住你，那天如果把馒头留给你，今天我们还可以见面，是吗？”连长将馒头一个一个往坟头放，拿出一个都说一声：“月牙儿，吃吧！”直到馒头高过了坟茔。是的，如果留几个馒头给月牙儿，也许月牙儿真的能够活下来。但是，战争前线，更需要补给，粮食跟弹药一样重要，多一个馒头就可以多保住一个战士的生命，就可以增加一份战斗力，就可以多杀几个鬼子。就是那无数个馒头，就是中国老百姓炽热的抗日情怀，远征军舍生忘死的牺牲精神，挺起了抗战胜利的脊梁，换来了新中国。

不久，部队在转移战场时，后勤部队遭到日军飞机的袭击，连长壮烈牺牲了。

抗日战争胜利今年70周年，真想穿越时空，到那个战火纷飞、艰难困苦的岁月里，给远征军送去一筐馒头；为月牙儿分摊一份饥饿，将月牙儿的生命延续下来。如果月牙儿活着，今年76岁，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一位伟大的母亲；如果连长和月牙儿还活着，共同见证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盛典，该有多好啊！

我们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我们要维护和平，感恩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