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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窑里（第1页）

王家窑里

夏永寿先生来了，他是位木匠。

他刚迈进我家院园的大门，声音就传遍荒凉的院子。我从大房忙忙出来，他看着大门楼子的各个建构，说木活还好，泥皮脱落了，不好看。他说话的声音，和我当孩子时听到的声音一样口气。

他只是老了，胡子和脸褶搭配得很完美。他年轻时披着衣服到处走的那个习惯还保留着。他说，你们家这个大门楼子是我盖的，你大钉了九个橛，最后选定的这个位置。你大是个了不起的人，虽然不识字，但有远见。我让他到屋里，他说就在院里晒着太阳说话。他说你们这院子得重修，除了大房换个瓦，其他得拆掉，高房子、大门楼子快塌了，不及时拆掉会给你们闯麻搭，把谁家的人或者啥物儿打了就不好说了。我从房里端出茶水，他说他刚喝罢罐罐茶，不喝。他说，园子里的死树挖了去，过来过去的人看见骂你们呢。虽然你们不回来住，终究是影响你们的事由。他说，你们园子外面不整齐，需要东西遮拦一下，我家墙背后种的红柳好得很，你可以剪些枝枝，育到一转圈，那东西特别好活，还快长，两年就成势了，还能当风景看。他呼我的小名说，昨天听龙家你姨爸说，你在搜集民国九年海原大地震遗事？我说就是的。他说：我大爹（伯父）叫夏德奎，是个毡匠，在南沟王家窑里，就是你们芦子沟那个大窑里做毡活。夏家堡子的张老五，来送弓弦，闲款了一阵要回去，我大爹说窑里热得他也出去透个风。滴水成冰的天气么，咋得热的？我大爹出来到骆驼台上凉，一阵阵就地摇了，上南梁、下南梁掬起来了，那吼声就像把天戳破了。多罗堡的庙堡子、古路梁、夏家堡子土雾罩得严严的。你们家的窑塌了，就把人打下了。

张老五刚走到河湾冰面地摇了，第一遍摇人刚夹到冰缝，还能略微动转；第二遍摇冰缝吃紧，夹得几乎气绝；第三遍摇冰缝又裂开，冒了出来，刚好落到滋溜滑过来的一块冰上，把他渡到河边才脱身。

我大爹从南沟往北面夏家堡子家里跑，河里过来，看见有人，问谁？好着吗？张老五说是我，好着呢。我大爹就没有顾上关顾他。

等我大爹跑回家，家里摇平了。我大爹把我爷爷我奶奶刨出来，已经打坏了，跟手就到磨窑去刨我妈。地摇那天，我外爷恰好下场（去世），我妈蒸了一笼献馍馍（供品），准备第二天端过去。

笼馍馍刚蒸好，端到磨窑的磨盖上晾呢地摇了，笼馍馍连皮球一样蹦了，我妈打到了磨台下面。我大爹在磨台下面刨出我妈，人没打坏，是石板的磨台护住了。

地摇我姐姐惊脱了，她从箍窑跑出来，一夜没敢回去，钻在草垛里直到天亮，我大爹才找着。

龙家和你们挖的窑都是平茬黑斑土。见水怂得很，见太阳硬得很。那窑都是你们老先人浇上水泡软凿出来的。地摇时你姨爸的奶奶在热炕上焐着呢，窑顶掉下牛大的一块胡堲，在石板炕上滚过来滚过去，老奶奶躲过来躲过去还是没躲过，被这块胡堲跌倒压坏了。

2016。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