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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湾有间没摇倒的房(第1页)

米湾有间没摇倒的房

我要去牌楼山口等候发杨坊一带的公交车。

路过新建的海原广场,遇到了一个老亲戚。

他叫柳生荣,退休教师。我听我父亲说,地摇的时候我们还住在杨明,北山啪啦啦啪啦啦响了很久。地摇的那个晚上,我父亲11岁,去羊房子听古今,家里人收拾睡觉,咔嚓一声,窑顶子掬了起来,我爷爷是个大个子人,一肩子扛开合住的窑门,跑了出去,窑顶子扇了下来,堵死了窑门,里面的人没有跑脱,打坏了。

打坏的娘儿们埋在了一个坑里。

在牌路山口,我坐上了去杨坊的公交车,坐在一个老汉身旁。

车还没翻过牌楼山,我俩就开始拉闲。他叫田俊瑞,76岁,家住双河中湾。他说,我们家住的是崖窑,窑里面还有套窑,也叫拐窑或者怀窑。地震那一夜,家里的六口人几个在窑里几个在窑外。

我太太(太奶奶)靠窗坐下剪窗花,我爷爷和我姑爷在窑垴的拐窑数羊皮。窑外面的我太爷爷他们几个人,眼瞅着崖面子咕嘟嘟地冒开土了,崖窑速度成粉,连面一样滑了。我太太、我爷爷、我姑爷捂到里面了。我太爷爷他们几个就往出掏人。太太打在窑前面,掏出来已经亡了。我太爷爷送了我太太,又掏打在窑里的我爷爷和我姑爷。人掏着,地摇着,地摇着,人掏着,掏了四五天,崖面又往下坐了,恰好在窑尖上坐出个月牙儿,月牙儿那么个样子的弯弯口,我爷爷大啊大啊的喊声传了出来,我太爷爷爬进去,从窑垴的拐窑救出了我爷爷和我姑爷。

田俊瑞老汉说完,他后座的一个中年人听明白了,他热情地给我说,一定要到杨坊下面的前川、新堡子去了解,那里有95岁的田增玉老汉,还有80多岁的田成义、田增堂、马成祥、田增贵、马成武老汉……

我走下公路,走进庄子,连着几家门上挂着锁子。我走到一家羊圈崖背,居高临下式的写实,发现两个老年人在崖下的羊圈里忙活,老头清扫圈道,老婆撒草,几只羊羔从一道高台子上跳下去,顶着青草玩“功课”。我在崖背问张明功的家,老头没有停下活计,弯着腰脸对着地面,大声说,回身看那面,哪个门楼子阔气,哪个就是张明功的家。他继续忙他的,依然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正午,阳光耀眼,为看清一个物儿,顺光、逆光、侧光都不肯帮忙,眼头里的物体几乎是平面的感觉,但阔气还是明显的。

我敲开张明功先生家大门,他的老伴把我让进去。我穿过有门道的大门,门道顶上有一窝燕唧唧,大燕子正在喂养雏燕,衔食衔水,飞出飞进。

我进到上房,张明功先生穿着短袖、短裤跟脚进来,和我热情拥抱。我去得恰好,他刚制作腋(wóyé,好)浆水菜。

明功先生今年运气好,给某剧团创作了一部舞剧得稿酬5万,给某剧团创作了一部大型民族舞剧得稿酬20万。他的案上放着小学生使用的两个作业本,他在算术本上打草稿,改好后,工整地誊到小学生语文本上。

我们简单地说了说过去,开始拉闲。

他说,我们张家过去是米湾的大户,民国九年我老太爷请了一位秦安姓李的匠人,花了大半年时间修了一座双柁梁安架房。

地基下了三尺深,石头扎的根子,房架全是卯榫结构的。老太爷搬进新房住了不到两个月,地震了,米湾20多户人家,震后老天爷留了十几口人。这十几口人,白天各掏各家的亡人,晚上都集中到我家那座大房,哭哭啼啼地相互鼓劲。铁锨、镢头打到窑里,掏亡人没有工具,就用手刨,手指头都磨破了。外面人往里刨,里面人往外刨。里面的人刨到皮皮子上了,搭救出来冻完了。还有听到打在窑里的人的哭喊声,等刨到跟前,那人在菜缸跟前断气了。庄里人在我们那个房里住了大概三个月,春暖花开时间,各自搭建了草棚,就算安家了。

时间等当好的一样,我们说到这里,他老伴端来黄米洋芋馓饭、腌肉炒韭菜。这些食材都是他自己务的。他说他一直用的是天爷水。

就是打一个胶泥窖将雨水收集起来,可以储存一年到两年。不吃河道里污染过的水。

201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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