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老人说,翻过年时节,洋人为了盗得宝器,放了海子里的水,宝器走了,洋人落空了,堰滩上长出了麦芽。秋后又大摇了一次,洋人挖开的口子又塞住,海子又恢复了。
姚刚先生礼让我到家里去喝水,我道了谢,他去钓鱼,我沿公路走向李俊。昨天落过大雨,今天风和日丽。河谷里的空气清新到让我飘乎,青山绿水令我眩乎,成群的野鸭飞起落下使我惊乎。
我迎面走来一位30岁上下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样什么机器上的配件,我们相互打过招呼,交谈中他领我见识了马儿山震崖上的一道地穴。穴口人侧身可入。他说此穴由蒿内通到蔡祥上堡,约6000米距离,南北穿通,冬冒热气,夏吹冷风,南北两端穴口皆见。他扶我上到壁坎,还没有贴到穴口,就已听见穴内轰轰作响的气流声,待脑袋进入穴口,我似乎听到从地心传来的嗡鸣,不可言状。
我问我沿着这道地穴的山脉,从马儿山到蔡祥堡,翻山的路好走不好走?
他说,山上一个人不能走。山上有野猪,还有特别大的野狗。
那野狗比野猪还凶狠。已经繁殖了几代的野狗,狗娃都不会像狗那样汪汪叫了,像狼一样直着嗓门吼。
我接二连三地获得狗野了的信息。
他说,2013年地摇,马儿山重新坐过一次,山体拨开了更多口子。通过马儿山的自来水管道,由于地基走滑下沉经常破裂。
他说,海子里主要鱼类是麻鳞鲫鱼和红鳞彩鲫。麻鲫的地盘在海子下游,彩鲫的地盘在海子上游。我们老人听新华社一个叫王漫沧的记者说过,野生的红色鲫鱼是民国九年海原大地震后出现的新物种,在西吉新营那个地方也出现了。现在的海子水面小了,原来的海子,从猫儿沟一直聚到包堡,7公里多长。1992年天大旱,却发了一次大洪水,水漫出海子,堰塞堤溃。后来修建了溢洪设施,保住了这些水面。
我突然想起海眼来,问他海眼位置,他说海眼在庄口那里,已经压在公路下面了。
年轻人关心我,说天气热,拦个车坐上。我说我到猫儿沟。
他说猫儿沟在海子下面树多的那个地方。
我走向树多的地方,经过海子出口时,看见一大片震包。海子里流出的水,在震包上冲刷开一条十多米深的蜿蜒水沟,顺着水沟淌进原来的河床。
我过了河道,到了猫儿沟。在庄子里遇到一个年轻媳妇,我向她打听单万有的家,她用标准的普通话向我指认了单万有家,说单万有是她大公公。单万有,我高中同学,毕业后没有见过面,今天午饭的希望寄托在他家。我知道他当时上了一所令人羡慕的大学。我到他家,扑空。我见到他80多岁母亲,拄根拐杖在院里转腾,老人家告诉我,单万有到李俊赶集了。老母亲让我在家喝口水,我谢过老人,离开了猫儿沟。
公路上少有车跑动,前头的路显得很远。
大中午的想拦个捎脚的车也没车可拦。
口正干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庄子,且有半树红杏扑出墙外。
我走上前,像猪八戒化斋一样,欲敲门讨杏解糠,发现锈锁把门,人去庄空。我用伞把勾下几颗杏子,落地射水。几颗熟透的杏下肚,减糠不说也压住了饥饿,胃里烧乎乎的。
公路一直顺着河道走,两面台地的玉米,将一条河道长得蓬蓬勃勃。
晌午饭时,糠饿相伴而生,交替折磨。闻到青涩的玉米香味,腿脚总想往地里去,不想往路上走。这是身体的召唤呀!我爬上路边地埂,钻进玉米地,依然向无形的田主讨上几句亏欠,掰下将将灌浆的嫩棒子大嚼,一口一口的甜汁与渣,充实我的肠胃。
前一段时间我在甘盐池、靖远等地,掐苦苣菜解糠充饥,与这相比,玉米要方便、可口多了。当然,我顺手掐下背在玉米地生长的苦苣菜叶子,塞进口中,化淡玉米汁浓烈的甜感。
步行20公里,下午五时到李俊乡,算是尽力而为。
李俊街道很有商业气息,原来公社党委、政府办公的堡子已置历史一隅。我想在市场上找到单万有,问了几个人没有得到信息,我进入一家饭馆,先要了一暖瓶开水,沏好茶,点了一碗烩面片,背门而坐,喝茶待饭。我感觉到一种不是食客下馆子的脚步声,他载着一双观察我的眼睛在背后审视我。我回首,我就站起来了,我们彼此没有折扣地都认出了对方。两双毕业握别的手,42年后重逢,双方站着道出同一句话:“老球了!”等我俩面对面坐下,各自的基本情况述说完,单万有同学说他刚才和郭建喜同学在一起坐了一会儿。
郭建喜也是我的高中同学,他家在蔡祥堡红沟沿,是个教师。
单万有住李俊河,郭建喜住蔡祥堡河,两条河在李俊二百户交汇,流出寺口子。蔡祥堡河水质较李俊河更适宜饮用。李俊河水经过寒寒石(石膏)山体的流程,多了对人体有害的元素。
寺口子,须弥山大佛脚下的红石峡,丝绸之路北段西行的一个入口,此口还叫石门关。民间有个寺口子的传说,说的是不知哪一年发生大地震,须弥山和对面的山相向移动,正好一个小伙赶着驴驮着媳妇经过峡口,看到两面山就要合到一起,惊叫一声——我的四口子啊!两山立刻停止,再没往一起走,小伙子赶着驴顺利通过。只有小伙、媳妇和毛驴,哪里有四口呢?因为媳妇双身(怀孕),这就是寺口子的传说。
单万有刚走,我准备离开饭馆,海原县文体局摄影师李佐珍师弟进来吃饭。自我跑田野调查以来,我们在不同地方已遇见过两次。今天他到李俊,是给宁夏演艺集团送戏下乡拍摄剧照的。
他想顺便带我去红阳,我谢了他的热心帮助。
我在街道找到一家旅馆,洗澡设施不能用,我犹豫间,海原县城发李俊乡的公交车停在我吃饭那家饭馆对面。我溜达过去,票员认出我来,她说前几天见这个老汉在西门市场转呢,今儿又在李家堡碰见了。
我对票员说清我的搞干,她说,老汉你搭我们车上海城,去洗个澡,淘个衣裳,你身上汗腥味大得很。司机坐在方向盘前看着街道上的行人,侧着身子对我说,老汉上车,我把你拉上,到城里打扮利索再溜达,你能做这么大的事,我就做指甲皮大的一点事,不收你的车票钱。
瞌睡遇到枕头了。我听乘客说,这是一趟夫妻公交车。
公交车爬上蔡祥堡梁,路过黑土埫、马圈沟、甜水堡梁、肖家湾、多罗堡……如果老家还在的话,我会在多罗堡下车,可是爷爷去世、父母亲相继去世,我们兄弟姊妹都移民外地,只能看到不可烟火的老院子从眼前掠过。
车至庙儿沟我睡着了。
2016。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