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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 慌(第1页)

喧慌

张树清先生,识字班扫盲生,可看报纸。原住甘肃靖远黄家洼草岘子,其邻村分别有屈家河、崔家庄子、草绿屲。他邻村的那些邻居迁移到五合乡及其他地方,他自购土地,现居兴仁六队。

他月养老金150元、高龄补贴200元,而宁夏同等人的养老金180元,高龄补贴270元,两项较宁夏少100元。

他说,民国九年地动时,地上刮的是黑风,天上土粉罩了。

我们家靠崖有几个浅窑、两个深窑,还有几个箍窑。其中有个窑,深得了不得,专门是耍牛皮娃娃(牛皮灯影)的地方。

影娃子的亮子支在窑垴,观影的人从窑门口一排一排坐到亮子前面。我们家请来的唱牛皮灯影的班子,我们家人自然坐在离亮子近的地方。我爷指我大从白圪垯把我孃孃也接回来看戏。牛皮娃娃开演的那一天,正是地动的那一天。

我爷和我三爷打场,磙子一下跳得蹦蹦的,沟里屲里土气罩实了,一转眼工夫崖垮了,窑没了,牲口圈、羊圈、猪圈都搭沟里摇下去了。窑里看牛皮娃娃的几乎没跑脱,就跑脱了我大。我大惊叫着跑出窑门,崖上塌下来的土,刚刷到后背,没打正,活下了。我的奶奶、孃孃共六口人打在窑里。我六爷家一共11口人打坏了10口,女人娃娃,还有一个来浪娘家的女儿都打坏了,就剩了我六爷一个人。

天亮,发现埋在土里的羊了牲口了,蹄蹄还动着呢。

20几天过去,我六爷猛喳喳听见崖壕里猪叫唤着呢,跑到壕里一看,一个猪毁开一个洞,从土里面钻出来了,跟尾出来了一头狸花犍牛,还出来了20几个羊。真是惊得人不敢相信。

黄家洼,山区里面么,我们没事干就蹲到一起喧慌呢,动不动就说到民国九年地动了。

地动的那一夜子,屈家河胡正海的大,叫儿从窑里抱出来了。

他大问,儿呀,呼哧呼哧地啥动弹呢。抱他的儿说地动弹呢。他大骂儿子,喧慌呢么,地咋能动弹呢。胡家就活下了这父子两个。

牛尾梢的马福元,养了两圈猪,地动时人和猪绗(hǎng,拥挤)到一起跑不及,一头猪刚好钻进马福元的裤裆,把马福元从拥挤的人群驮着出来了。土尘罩的,马福元吓的,不知道骑上猪搭哪里一回。跑了一天咋还不见天黑,听见人说话呢,咋看不见人。

一直听到鸡儿叫了,马福元才醒过来,说我活着呢……牛家坝,有我个叔老子,刚搭场里回来,跑到伙窑吃饭,忽地窑垮了,关到了窑里。窑里有缸酸菜,我叔老子吃着酸菜,用切刀顺着烟洞眼往出挖。叔老子他们家的窑外面,有个小房房子,他的女人和一岁大些的儿子住在房房子里。他的儿名叫鸡毛。叔老子用切刀边挖边喊,鸡毛,我活着呢……白天里面喊外面听不清,晚上听得可清了。女人连住几个晚上听到一个声音喊鸡毛,怪害怕的,以为是男人变成冤死鬼喊呢,不敢答应,也不敢去挖。

叔老子一缸酸菜吃完,也快挖出来了,离山皮子再挖几尺就透了,人没力气了。后来我们张家活着的人团到一起,到各个庄口上搭救,挖出叔老子时,叔老子一手拄着切刀,一手把住酸菜缸,半跪半蹲,定定地。吃光了缸里的酸菜饿坏了。

切刀就是关中切面的那种刀具,样子像铡刀。

草绿屲有一个人,叫啥名字我记不起来,事情经过和叔老子有点像,也是打在窑里,吃着酸菜,拿着切刀,顺着烟洞眼往出挖。这个人运气好,挖了十几天,那一夜的后半夜,烟洞挖透了,跟着月光爬出来,回到女人住的窑里,喊老婆子开门,我回来了!

女人不信,不敢开门,隔着门说,你赶紧把你的前程去,再不要骚扰我。

男人说我没死我活着呢。

女人还是不敢相信,让男人把手从门缝伸进去她摸一下。男人把手伸进门缝,女人摸了一把,男人的手热热的。女人才相信男人活着呢,开了窑门。

还听说,前些年在靖远北面一个庄子,从塌窑里挖出了一对夫妻,抱得紧紧的,白骨都粘连到一起了。这对夫妻身边放着两口缸,估计酸菜吃完了,没有出得来,抱在一起亡了。

马家沟,武家弟兄几个碾场呢没打住。夜寒得很,在场里点了一堆火,没打住的人陆儿续儿跑来烤火。有个叫崔四的人,40多岁,麻利得很,家里人都打到窑里了,人家惊着出来了。夜里冷得很,团到武家的麦场上来烤火,往下一蹲,一看是个精沟子,顺手抓起麦草往裆里一缠,那一阵死活都顾不住,没有闲心顾羞丑。崔四家打坏了七口人。

我是个大力气人,力搏多数人抵不住,在生产队时苦心非常好。我家口大,动员我入党我没有入,动员我当队长我没有当,我要供四个儿子念书呢。不是说我思想落后,入党、当干部,首先要为公呢。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党员、干部就是车头。

我不做车头,怕的是搞不了投机倒把,婪(搞)不上钱。我家人口多,劳力少,家庭开销离开投机倒把就没以搲(wá)。我经常得用自行车捎上油籽到长征贩卖,能婪住娃娃的花销。我还当过苦力最大的“背粮人”,在兰州、西安、银川、包头这几个城市的站台都背过粮。那时力搏圆得很,200多斤的麻袋压到背子上,踏着20多米高的木板,忽闪忽闪地一口气就爬上仓门了,腿子连个软软都不打。

有一回,那是农历十一月,我背完粮回家,买个车票舍不得挣下的那两个血汗钱,在石嘴山趴了个拉煤的火车。沫煤上面浇的水,水从车槽往下漏着呢。我在上面敞坐着呢,冻得受不了,脱下汗衫裹在腿上。等到狄家台,火车停下来加水,我准备下车呢,人冻硬了,从车厢上栽了下来。火车司机是个好心肠人,把我搀到车头,我扑到锅炉跟前烤火,被司机拦住了,司机说那样烤就把我烤成水了。我牙巴骨咵嗒嗒地嗑地停不住。司机放开蒸汽,拦住我慢慢凑近,把我一直哈热、哈活。在靖远遇到两个背粮的工友,把我差点冻死的过程说了一遍,两个工友抱住我就哭。

我但冻死到火车上,连煤一趟就填进发电厂烧成一股子青烟冒了。

现在说起来,我自私了,当初应该入党,应该当队长,那人的眼界就是不一样。人啊要在大集体里锻炼呢,小圈圈子刚把自己圈住。

小儿8岁离母。我老伴临终对我说,她走了叫我不要续房,担心她的娃遭后娘。我把她的话听了,没有续房,我也不出去受苦了,我放了一群羊,拉扯了四个儿媳妇。哎,听了她的话,护了娃娃,把我害了。我的身体好,人家的脑子好,活人上了鬼的当。

老了才感受到难活。吃喝都要自己以搲,儿子各家都有各家的光阴。总之,老了的人难活嗷。

2018。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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