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哪里呢?
在杨坊岔访到高义有先生,84岁,20世纪50年代扫盲班脱盲。
我访到他时,他的亲家过世40天,他刚吃油香回来。他喊家里人给我端来哈密瓜等水果。
民国九年地动,我亲家他们家打坏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刚圆房,吃宴席的人散了,新房塌了,新媳妇吼起了,说我们的房塌了,门在哪里呢?两面的墙朝里倒下来夹坏了一对刚戴头的娃娃。
海城北坪梁喜登奎家打绝了。
我们是杨坊岔老户,我们高家里外打坏100多人,几乎打绝,就剩了我四大、我父亲弟兄两个。
老弟兄俩咋躲过灾难的?他们弟兄五个,老大、老二、老三——三个哥哥白天打场,老四、老五他俩摊夜场。我父亲在麦摞(垛)上正往下撂麦间子(捆)呢,缓一口气呢,一抬头看到西北上黑风压过来了,忙忙给麦摞底下拉麦间子的我四大说,哥啊、哥啊,这咋了,西北上黑风咕嘟嘟地来了。说话间呜地从麦摞上栽了下来。
麦摞塌散,埋住了我四大。我父亲攉开麦间子,一把拽出我四大,我四大说,老五呀,赶快念呐,地摇了。我四大跪在场里,地摇着哩念着哩;地不摇了起来,地又摇了又跪下念;弟兄俩起来跪下的折腾了十几遍,地才慢慢地稳当了些。跑到家里一看,所有的崖窑塌了,看样子人是关在里面了。老弟兄俩喊家里人的名字,只听到我四妈的回话,救命啊救命,我连娃娃在缸底下躲着呢……我四大和我父亲双手正往开刨呢,地又动了,头几遍地动没落实的土这一回坐实了。等他们把我四妈刨出来,我四妈抱下个娃娃,躲在缸底下捂坏了。
牛打到苫子里,没打住,把苫子抬了上了南华山,骡子、驴打坏了。
我的侄儿今年平老地方,挖出了三个骨殖,是我二大一家子。
两个打着窑门上,把我二大挡住,我二大在那两个的身上护着呢,三个都没跑脱,打坏了。
民国十年春上,我四大和我大雇的青海人,挖出来埋了一些。
一个坑里埋三个。我40多岁时,把一个坟坑里埋几个骨殖的取出来,分开一个一个埋了。当时,坟坑的门用草巴子将就着插的,水跟黄鼠打的洞灌进去,睡得平的,骨殖还算整齐,水冲了的体骨都乱了。我挨齐捡着出来,整理完善,重新埋了。不取不知道,一取撼人呢,看看那睡土的样子可怜得很呀,头和身子都不在位置,看那头发和牙齿,年龄都轻着呢,就那么折革了。你们汉族叫天哩,我们回族叫主哩,教是两教,理是一理,总都希望亡的人能得个好后果。受了那么大灾难,就那么窖萝卜地一样埋了,我心里过不去……高义有先生伤感流泪。后来,我又从垮塌的窑里取出了四个人,皮在骨头上漫着呢,哎,你没有亲眼见,无把里地很呀,打在窑里没挖出来的还多着呢嗷。高先生伤心地说不下去。
他的一个孙子给他一牙哈密瓜,先生把话头转到孙子念书方面。
我给孙子经常说,国家富了,共产党给老百姓给呢。哪个时代给学生发过校餐?你大你妈都没有给你吃得这么好。要好好念书呢,念书就是念智。常话说,有智的吃智,没智的吃力。我十二三岁,八路军在我们高家住下四五十人,我们给啥吃的都不吃,给点洋芋炒个菜都不要。人家帮我们把地里的庄稼拔了不说,还要背到场里摞好。我给娃们常说,要记住“吃米不忘种谷人”
这句话呢。我是1936年出生的人,80多岁了,月养老金180元,工龄一月也要270元,没有隔欠人的。我心里坦然得很。
国家的致富政策好,我们跟上好时代了。公粮不上,还发钱。
60岁以上的农村人就给养老金。种地有补贴,我们种一亩葱补500元,你说,哪里有这么好的时代呢?500元多着呢,不少呀!
……
告辞,高义有先生送我至大门,他的送别词是:我有贵客,我没有贵茶,担待着!
……风掀起了我的头发,掀起了高先生的胡须。
2019。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