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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记(第1页)

后记

2016年4月28日到10月28日,4个月时间里,我深入海原地震断裂带,较集中地作了海原大地震田野调查,搜集到灾害群体记忆口述事件80多例。随后的3年时间,断断续续,又搜集约10例。所得灾害传说的难易不用说它,单从口述者的口述感受到,他们每每说到震毙的亡者时,对于“死”这个词,以避讳的神态、语气,压在口边,不让出口。有的讲述时,实在没绕过去,随口而出了,那也是重举轻落,立即从叙述过程的语调变出,满含忏悔地、轻轻地换上另个表达死亡的词。经过口述者的感染,我在笔录的文字里,根据口述者意愿,同样回避了“死”

这个字。换句话说,对于每一个震毙的人对他们失去的命体没有使用“死”这个字,是对口述者的敬重,对亡故的生命以尊严,与口述者共同期望地震劫难者的灵魂有个被搭救、再升华的机遇。

死——生命终止,灭绝状态。

口述者所使用的方言,极具穿透事物、渲染事件的力度。方言——地理环境中产生的适应性语言,酿出个性鲜明的字、词,非常灵动地活在口头上,并有缠绵的语境,能帮助听讲的人,瞥见灾害塑造出的本质。西海固的方言是叙述西海固往事的灵魂。

方言并不冷僻或者佶屈聱牙,反而硬朗上口。因为,西海固人文语境脉承秦地,和普通话的区别就是zhchsh与zcs混读,不分前后鼻音,部分地域发不出普通话三声调,但不排斥普通话,恰好是对普通话叙述平软地方的支撑。书稿接触的方言字词,不过是古文字口语的保留,现代书面不常用罢了。

书稿中涉及的方言词语,量不是很大,但对说明海原大地震的灾害事件比较重要,较好地拟定了地震灾害群体记忆的口述语境。

方言的口述,能准确表述出海原大地震灾害事件本质。若整理海原寰球地震灾害群体记忆叙述不使用方言,灾害文学难以接近细节的真实,难以显示灾害的深刻。

灾害的前定概念没有变,对于理解灾害的观念在变。由于灾害事件的群体记忆,灾是通过几代人的口口相传保留的,而害已不再是原初的发生态,是通过“眼耳鼻舌声意”的全觉保留的,难免参有想象。但不妨碍敬畏自然、得济后人。

海原大地震的一百年有多长,好像就是一个传说;这个传说有多长,好像一百年止不住。

触动灾害记忆人深藏的、对祖上的伤感,我做口述实录的行为,是不是己利呢?揭开他们心灵创伤是不是有些过分?我和虎西山先生、牛学智先生等朋友提说做口述史的想法,他们都认为应当及时去做,而且要尽早。我理解“尽早”的含义,指能够讲述的人会越来越少,能够讲出详细的人也会越来越少。于是,我安定心思,拓开心壤,鼓足心劲,说做就做,没有语言障碍地深入了西海固。到我揭腾出困在灾民后人心里的惊慌、恐怖,感觉他们一吐为快了。我把口述的灾害,当作往事记录下来,我与口述者共同翻出西海固苦难的这一页,共同书写出发生在西海固的悲惨灾难。

西海固的土地上,家家遭遇了相同的震劫,可一家和一家的口述尽不相同。究其讲述的灾害魔幻性,令我惊叹不已。之所以会有魔幻,那是对灾害的领受,那是对自然的敬畏。可以说,我听每一次灾害口述,就是在听一个灾害的传奇;可以说,我接触到的讲述人,他们才是真正叙述灾害的艺术家;可以说,这是写给西海固人的一本书,也是写给人类的一本书。

在海原的土地上,在震劫的承受里,十一月初七,回族约定为“纪难节”,后代盘跪于亲人震难地,诵《古兰经》求恕;汉族同样约定,十一月初七为“劫难日”,后代立跪于亡者落难地插香为念。

百年里,亦复如此。大灾之后,能形成民俗的,恐怕只有海原大地震。

海原大地震,是一个深埋民间的灾害事件,想了解的文学家有,但主动去挖掘的文学家未必有。主动挖掘那是代价极端的苦心。《海原大地震记》在《中卫日报》连载、《宁夏法治报》《黄河文学》《朔方》选刊,非常感激。尤其听到朋友通过上述报刊“收藏”等心语,担忧化作坦然。然而,习惯从别人劳动果实里,收获的家伙,他们已经袖手待窃。不过大地是温柔宽厚的,寄生虫也是促进人类文明不可缺的一物,随生随灭,给他们一点慈悲。

感谢亲人的支持,朋友的鼓励!

感谢自己的胆量,走出了这一步!

成稿后,诗人王西平闪读,他说这是敬献给海原大地震的事实纪念。季栋梁先生据此文本座谈五小时,“就此握别”的一刹那,他给我种了一句话:“西海固是个大地方!”

是啊,西海固是个大地方,是个锦绣和苦难并举的大地方。

2020年6月28日

2021年3月25日

于镇北堡自习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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