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二十六（第2页）

欧平给领导汇报工作从来不说自己的成绩，只说存在的问题，为别人做了好事，帮了谁，也不愿意说出来，有施恩不图报的君子之风。他当领导从来没有想过怎么弄权，而是一心想怎样把工作做好。眼前没有立即交出滨江办财权这件事，也完全是出于不把解决过春节职工奖金这样棘手的事交出去为难唐华，而不是舍不得失去那个权力。而且，至今没有明文规定国家机关党的书记不能管财政，政府或行政领导有事，书记管财政的例子却很多。更重要的是，一个穷办事处，有多大的财权？欧平想都没想过“权力”二字。他没有舍不得交出这个权的理由！

第二天，欧平上午就叫党政办通知：“明天上午召开党委（扩大）会议！”参加人员除了全体党委委员、行政副主任和其他副科级干部外，财政所长小陈也列席。会上，欧平郑重地宣布：“即日起，由党委副书记、办事处主任唐华分管财政，一切支出由唐华‘一支笔’签字。”原因只字未提，他觉得不用说。不过，他仍然要求财政所：“把迄今天为止的财政情况出一份清单，给今天与会人员一人一份，留三份存档。”说出了这些话，提前交出了具体管了几个月的财政，欧平顿感如释重负，一身轻松。

唐华接管了财权，当起了自己想象中的办事处主任，每天办公室里的人络绎不绝。其实，这近一个月，书记欧平叫他熟悉情况，他已经以主任的身份处理了一些问题，只是有些拿不准又比较重大的事情，才来同欧平商量一下。按一般的规律，政府或行政一把手在一个地方待得时间长了，而且又能够解决一些实实在在的问题，特别是财政支出的签字，有求于他和有意于巴结、讨好、拉关系的人更多。唐华的关系广泛，到办公室里来找的人不断，现在有了财政支付的审核签字权，有时还人多得打挤。唐华忙了，书记欧平有了空闲，觉得有时间仔细读文件，细致地领会上级的精神了，有时间还可以翻翻报纸，觉得十分惬意。

在这次换办事处主任中，欧平完全从工作出发，没有夹杂一点儿私心，没有拿这个位子去笼络人谋取私情，也把问题看得太简单，认为都是党内的同志，都应该相信，只要能把滨江办的工作搞起来，谁来当都行，所以才选择了唐华。现在，唐华已经对他表现出不满，以后到底怎样，还要拭目以待。另一方面，滨江办原来的几个党政副职原封未动——他认为梁正建水平太低，一肚子怨气而办不了什么事；李敏虽然是自己的老部下，思想单纯，做事踏实，但要作为一个行政一把手还不够成熟；罗广明当过原来西城上坝乡的党委书记，但玩世不恭，爱喝烂酒，就是因为这些，一直提不起来，现在也还没有根本改变。然而，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岗位的实际要求并没有欧平那么高，有他在这儿当党委书记，原有的几个副书记、副主任，当个主任也不是不可以。有些级别更高的机关，又用的是多优秀的人？副职中，只有李洪福因为想轮也轮不到他，没有多想什么，前面所说的几个，都觊觎着主任位子，只是没有明确地说出来。如果他们其中上一个，像武装部长吴世明、组织员张开华也可以跟着上一个行政副主任。这些人不是没有想法，也不是不够资格。这样一来，就会皆大欢喜，工作的积极性更好调动，他这个书记就会更加好当。从外面调来一个唐华，原来的副科级干部恰恰相反，不知怎么，都知道唐华是欧平要来的，可想而知，他们对欧平的埋怨不言而喻。欧平把职务和权力看得淡，误认为原来的那些同事也和自己一样，忽视了人家也有追求上进的想法，而这正好是最重要的一点。可是，当时欧平根本没有想这些。唐华来了以后，这些人时不时地出言吐语，才明显地表现出对欧平有些意见。

区委常委、组织部部长王志东给他举荐的是区人大的一个正科级干部，欧平没有同意，不仅没给区委管干部的领导面子，被推荐的人也从此对他面面相觑。

唐华长期在社会事业部门工作，那些部门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行业就没有知识分子，就没有优秀人才，而唐华却认为在滨江办除了欧平就是自己，对一般群众和办事处的一般干部态度和蔼，因为唐华觉得不屑于与这些人起争执，而对于其他副书记、副主任和副科级干部，唐华都是一脸的严肃，经常不等人家把话说完就拦腰打断，不尊重别人，有时候甚至进行严厉的批评和指责。对年龄长于自己的梁正建和罗广明还好一点，对像李敏、李洪福等，从来就只有听自己的，还说人家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这些人都是班子成员，本来对自己来当滨江办的主任心里就不舒服，这一来更加深了矛盾。这些情况，梁正建、罗广明、李洪福等没有对书记欧平说过什么，可能认为唐华是欧平要来的，他们一定关系很好，而且唐华是党委排名第一的副书记、办事处主任，很多事情还要经过唐华，就忍气吞声。是老下级的李敏憋不住，认为太难受了，经常向欧平诉苦，还说欧平的风凉话。

“这个人是个‘笑面虎’！原来觉得他还可以，这接触了，才晓得他太坏了！你咋不就在办事处内提一个起来呢？你硬要他，你现在好受了嘛！”李敏说唐华坏，列举了很多事例，说，“张国香一天都在往唐华办公室跑，那亲密的……”

欧平很吃惊，唐华才来了多久，怎么又跟张国香打得火热呢？“他们怎么那么说得来？”欧平问。

“你不知道他们都是一个地方的，年轻时在一起，听说还耍过朋友……”

李敏说。

欧平一想，此话不一定是空穴来风，唐华和张国香确实是一个地方的人，年龄相差不多，两个都是从明化山上出来工作的，当年这种情况结婚成家的不乏其人。

李敏的话，引起欧平的警觉。

确实，唐华不是全在得罪人，也在拉拢人。驾驶员老文就是其中的一个。

上半年，区里给办事处下达了一个工人编制，欧平同张东生、梁正建、李敏商量后，给了计生办在办事处工作时间长、区长谢家旺的妹妹谢清秀。老文对此很有意见，说他是驾驶员，那个编制就是给驾驶员的，应该给他。往天，老文开车有说有笑，那两天却闷着不开腔。欧平见他这样，问：“老文，这两天有啥事吗？”

“没啥事！”老文有些气呼呼的。过了一会儿说，“那个工人编制你们咋个给谢清秀呢？”

“哦——是为这个事情不高兴！”欧平想了一下后，说，“老文，人家先到办事处工作，时间比你长，又是谢区长的妹妹——就算不是谢区长的妹妹，你说搁得平不？去年我来，张东生提出，我们才把你从企业工人调到机关作为正式人员开车，这种好事咋能总给你一个人呢？”

“那就是驾驶员的编制！”

“区委编办没有这样说哈！”

欧平这样明确地说了，老文没再说啥，但心里一直搁着。唐华来了，老文每天上下班先接送欧平，然后接送唐华，把这事给唐华说了，唐华劝他不要怄气，说他想办法再去弄个编制给他就是了。老文很高兴，从此对唐华交代的事情跑得飞快。

国家对机关事业单位的人员编制的管理非常严格，绝对不是可以随便要来的，但唐华为了老文能听他的，竟敢这样许愿！

没过几天，欧平到外地出差，老文在唐华的允许下，把买了不到半年的新“桑塔纳”又这样整那样整，花了一两万元，很可能有猫腻，欧平回来知道后很不高兴。

机关开小车的驾驶员一般上了五十岁就要转岗，老文年龄不小了，同张国香有往来，欧平决定把他换下来做别的工作，早些适应转岗。

欧平把唐华、梁正建、李敏叫到办公室说这件事。梁正建表示没有意见，李敏完全支持，说张国香经常把老文喊上出去，很多干部都有意见。唐华提出可不可以不换，欧平说了换的理由，唐华也同意了。欧平知道这件事看似小事，但必须重视，干脆利落，马上都不用车，把车钥匙先收回来。李敏分管党政办，又是女同志，叫她散会后马上去找老文拿钥匙。

李敏性格温柔，到老文办公室，对他说：“文师傅，领导决定调换你的工作，你把小车的钥匙交给我哈。”突如其来，老文没有说什么，把钥匙交给了李敏。

老文坐在办公室里想不通，唐华走了进去，说：“你怄啥？莫怄气！这是欧书记决定的，把我们喊去通了个气，我问可不可以不换，欧书记不同意……”老文听了，大眼睛里泛起泪花。

那一段时间，“创卫”工作很紧张，第二天市里的主要领导要来检查卫生，欧平和唐华分工，欧平到自己一直负责的北片，唐华接替张东生负责南片。

北片远，欧平第二天早上直接从东城打车到北片的点上。走到后马路，电话铃响了，一看是唐华打来的，马上接听。唐华在电话上说，市里检查是流动的，是不是叫老文把钥匙拿来把车用一天。欧平明确表示：“不行！”唐华还要分说，欧平很生气，觉得他把会议决定当儿戏，气愤地挂断了电话。唐华气得在办公楼走道上跑来跑去地骂欧平。没几天，新上的驾驶员石大勇早上发动车，发动了很久才打燃，没跑一会儿又熄火。到修理厂检查，是油路堵塞，油管里全是盐巴。这显然是搞破坏，是想用盐腐蚀油箱油路以至发动机，把车搞坏。这是才买的新车啊，太可惜了！欧平马上给滨江派出所打电话，叫他们来查一下。但是没查到线索。谁搞的破坏？可以想到，但没有证据，只好排除了故障作罢。

这次“创卫”检查以后，唐华公开同欧平闹对立。欧平要制定招商引资的奖励政策，奖励有功人员，唐华说对招不到商、引不到资的干部不公平，是欧平出于自己的有利身份想多挣钱。奖励办法出台以后，基本上没有得到实施，主要原因就是看到两位主要领导意见分歧，怕不能兑现。

唐华找被欧平批评和处理过的中层干部搜集欧平的问题，结果一无所获。

转而，又从他认为最忠实于欧平的党政办主任姜志斌（原党政办主任贺吉文提前退休后，他接任）入手找问题，用以削弱欧平在办事处机关中的“势力”。

凡属大事，欧平都召开会议使所有领导都知道，通过集体研究决定，从不搞暗箱操作。办事处财政困难，欧平严格控制对上接待，使每年的接待费比原来下降了百分之七八十。个人从没用公费报销过一分一文账，该由个人支付的账自己掏钱。虽然经手过的事情不少，但没有收受过任何人的钱财。他心胸坦**，一腔正气，虽然唐华在找欧平的问题，却一无所获。

真金不怕火炼。唐华在背后搞欧平那一套，欧平仍然一如既往地忙工作。

因为欧平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可找的问题，心想让他去查一查也好，他才知道以后在滨江办该如何当领导！

同唐华在工作的合作上，欧平一切按规矩办事。对于唐华，欧平的要求是，只要唐华努力工作，能把滨江办搞起来就行。对于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欧平觉得可笑，假装不知道，也没打算向上级报告——我是书记，他依然该说的说，该管的管，该做决定的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