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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充盈(第2页)

树才在仓库藏了一台旧发动机。童所望着满河谷的雾,雾大时,他摸出去下网,好黄辣丁那口鲜。

我喉咙枯涩,像被火燎过一样。莫树才去仓库后很少回家,回家总提着一串黄辣丁。他在狗尾巴草穗处绾个结,另一头从黄辣丁的腮穿出来。

黄辣丁补脑,我妈和了紫苏,熬汤给我喝。

哦,他把小姐拖到河中杀了?

童所沉默了很久,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那是口供版本。其实,你父亲也在现场。

我父亲?我能看见有条蛇,忽明忽暗,潜行在童所心里。

雾气拖着厚重的身子,从我们的脚底漫上来。我和童所相隔不远,但彼此隔着雾,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脸。

4

莫树才和你爸,我,还有你妈,从小一起长大,又同时考入瀼渡中学,那年瑞河小学考上的就我们四个。后来又一起读高中,同来同往混了十二年,只差磕头拜把子啦。

据童所说,他们四个高考都落榜了。童所去当兵的前夜,四个人在鱼街聚了一次餐,位置就在现在的丽丽发廊。我妈当面将三个人写给她的信退了回去,并给三个男生各送了一双自己亲手扎的鞋垫。童所脱掉鞋子,说,我的是水仙。虽然雾重,但我还是看清楚了,我凑过去,童所的鞋子里铺着红底白花的鞋垫,鞋垫洗得发白,软塌了不少,水仙还隐约可以看清针脚。我记得父亲也有一双,好像是桃花的。穿着踏实不少,你老汉走桃花运哟。果不其然,是桃花的。我妈的手工鞋垫后来成为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自然成了瑞河场女人们争相模仿的样板。

那天我们都喝了很多。我发誓在部队里干出一番成绩。三桂带头鼓掌,一激动就喝多了。童所说他和我父亲喝醉了,是莫树才和我妈架着送回家的。童所去了部队,我父亲和莫树才去了山西挖煤。他们四人还经常通信,我父亲在信中告诉童所,莫树才除了一副鞋垫外,还多了一个镯子,三桂的。莫树才每次下井,都把镯子放进内衣口袋。童所说起这段经历时,暮色四合,我紧缩了身子,那条蛇游动时带着白色的冷气。鱼街粉色的灯光想穿透重重雾霭,终是徒劳,一切影影绰绰。

童所向我说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莫树才。

学生时代的莫树才是三人中最帅的,用童所的话说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莫树才很小的时候,大概两岁的样子,他父亲在芦苇汊连赌三天三夜,输了钱财,输了老屋,差点输了老婆。后来一家三口上驳子生活,隔三差五有人索债。莫树才母亲在一个夜晚跳了河,不久他父亲也跟着去了。瑞河场的人看着孩子恓惶,东家一碗粥西家一钵汤,把莫树才喂到了上小学。莫树才成了瑞河小学唯一的住读生,帮老师买菜买米、提盐打油,脚板跑得飞快。童所说小学毕业时语文老师还给莫树才写了一首诗,其中几句我们天天念:百年树才,原因何在?脚下坎坷,心中有爱……细细想来,老师的诗竟然一语成谶。初中时,莫树才显示出舞台天赋,每年的元旦晚会,压轴戏《仙缘》,非莫树才与三桂莫属。这是学校蜡炬文学社根据《红楼梦》改编的戏剧,讲贾宝玉在警幻仙宫遇到绛珠仙草的故事。每年莫树才来到三生石畔,掬一捧忘川之水,嘴里念:“妹妹,我得去人世走一遭。不知来生能否相见?”绛珠仙草三桂把自己身子弯成一株草,露着颀长的颈子。这时候旁白响起,“随了去吧。我把一生的泪水还给你。”我敢说,童所顿了顿,莫树才是最早拥有粉丝的,应该叫那什么,才粉,对,不都是这样子叫吗?那三桂的就叫桂粉,很贵的贵。我突然发现我对我妈保持着一种仰望的姿态。《仙缘》的热度一般会持续三四个月,“才粉”和“桂粉”们碰到莫树才或者三桂,就扑上来要签名。他们模仿着“仙缘体”,课间或者周末,“给我吃吧。我把一生的米饭还给你”“妹妹,我得去厕所走一遭”,等等,对白腔十足,充斥整个校园。

5

你父亲那天让莫树才开着驳子,准备去芦苇汊。同行的还有丽丽发廊的女子。禁渔之后,男人们偷偷在驳子上煮野生黄腊丁,如果有陌生女子加持,显摆时就特别有面儿。童所说莫树才在录口供前私下有个要求,但凡涉及你父亲的内容,都不能录,录了他也不会签字,我答应了他。关于我父亲在场的细节,是我父亲自己坦白的。我大一时,有天童所把我父亲叫到他家里喝酒,喝着喝着童所就流泪了,说,可怜树才啊。那一刻我父亲心里绷着的弦“咚”的一声断了,愣怔着下不了筷子。那天是莫树才的忌日。童所说,这里是家,不是所里,就我俩,你掏心窝子说说,女子是树才杀的吗?我父亲嗫嚅着说树才不是承认了吗?童所端着杯子往地上淋了圈酒,脸色青灰,说刚娃子上大学了,应该没啥顾忌了。然后转身从酒柜里摸出一瓶药,说,这四年,我靠这个睡觉,真熬不过去了兄弟。我父亲也从口袋里摸出相同的药。这药我熟悉,不止一次我去小白兔大药房帮父亲取药,氟伏沙明,每次我都得留父亲的手机号。药房的小姐姐认得我,时不时问我,你爸那么多工程,钱找多了人睡不着?我父亲因为有童所的这层关系,在瑞河场的拆迁工程中搞定了大半条街,基本上人人都喊他老板。我曾经在百步梯口的石墩子上,边做作业边看药品说明书,上面写着抗抑郁、抗焦虑。

童所说,县局法医鉴定书证明女子死前发生过抓扯。莫树才的口供说他准备拉着女子去芦苇汊,船到河中间时发生了矛盾,所以他与女子发生了抓扯,女子不小心失足而死。我父亲听得大汗淋漓。树才找女人干吗?

他的残疾你最清楚。我父亲瘫在地上,脸色土灰。

童所说女子的裤兜儿里有一双鞋底,扎的是桃花。说完猛闭了嘴,像车子来个急刹。我父亲一下子哭了,抽着肩捂着脸,一下一下地哭,哭得像丢了糖果的孩子。童所说,你爸哭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山西。

我父亲和莫树才去山西挖煤,几乎没有培训就下了井。矿场是私人承包的,两班倒,无休。我父亲白班,莫树才夜班,两人只有在交接班时说得上几句话。做了不到三个月,我父亲回来了,一个人,同时带回来了一份报纸和三桂送给莫树才的手镯。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瓦斯爆炸,矿井坍塌”的报道。我父亲从未见过那种爆炸,地震式的,无处可逃的。他看着莫树才被挖出来,血肉模糊地被救护车拉走,蹲在废墟上干呕了大半天。矿场在收拾倒塌的板房时,把莫树才的蛇皮口袋给了我父亲,抖开里面的衣物,手镯滚落出来,我父亲嘶哑着哭了——那天莫树才没带手镯下井。三桂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昏厥过去,我父亲在医院熬药煮粥,服侍了三桂半个多月。她说手镯有机会带给树才,如果树才还活着,送出去的东西不再收回来。

你父亲后来又去了一趟山西。半年后莫树才还住在医院,那次矿难,下井的矿工死了多半,剩下的非伤即残。莫树才对我爸说,我不回瑞河场了。我父亲拿着莫树才的病情报告,身子抖得筛糠,蹲在医院走廊里,“嘤嘤嘤”地哭,泪水打湿了大半张纸。三桂的镯子被他攥出了汗,自始至终也没能拿出来。

莫树才基本上失去了男人的功能。后来我派人把莫树才接回来,还是你父亲给他跑的残疾证。童所说那时你父亲和三桂已经结婚,不久有了个胖小子,就是你。雾停在梯口,现在看瑞河,像盛满烟雾的容器。我问,怎么证明女子是我父亲推下水的?

不能证明。那条蛇仰起头,吐着信子,白色的寒气出口成冰。雾大,没目击者。能证明的只有你父亲。

我父亲说,那天他想和女子来个了断,所以让莫树才把船开到对岸芦苇汊,但正如莫树才的口供里说的,船到河中间时发生了矛盾。女子歇斯底里要求我父亲离婚,离开那个黄脸婆。船摇晃得厉害,浑浊的河水溅到驳子里。莫树才蹲在船尾把舵,他看见女子扑向我父亲时,随手抄起竹篙,打在女子的腿上,女子一下跪在了木板上。女子蒙了,回过神来后指着莫树才,厉声喊,你个丑八怪敢打我?女子扯起嘴角笑了几声,说真他妈绝了,她指着父亲的头,被一个丑八怪染绿啦,瑞河场哪个不晓得?然后摸出包里做鞋垫的小剪刀,刺向莫树才。我父亲惊呼“不好”,抬起一脚,女子落水,双手在水面晃了一下,不见了。愣怔了几秒钟,两个男人齐齐跳下水,折腾了半个时辰,也没有捞到落水的女子。

两人在驳子上坐到半夜。最后,我父亲跪在了莫树才面前。莫树才哭着说,你你你不该把我当当当空气。

6

夏天中午,我妈正准备眯缝一会儿,突然家里的座机铃声大作,把她吓得回不过神。她抓起电话时感觉身子虚脱,像石膏模块往下垮。电话里说,父亲从百步梯下去,径直上了滩涂边停着的驳子。他还嘀咕这么热去船上干吗呢?正要打个招呼,父亲已经摇着驳子朝瑞河中心划去。不久,船停在中间,他好像觉得船在下沉,就打了这个电话。

我妈给童所打了个电话,就往河边跑。一会儿,百步梯上响起了踢踏声,一群人跟在我妈后面涌下来,穿短裤的、背心的、拖鞋的,像瑞河中一绺一绺的黑,绵延数十米。

我妈迅速往滩涂那边跑,一个石块绊倒了她,她一头抢到地上,啃了满嘴泥。她一边跑一边吐泥土,跑到回水湾边上,驳子下沉得只见船棚子和父亲的头。她觉得嘴里的泥怎么也吐不净,一低头,哇哇地吐起来,先吐黄辣丁,再吐紫苏丝,实在没东西可吐了,感觉身子轻得要飞。她用尽力气对着午后的瑞河喊:

回来——!

瑞河像一面墙,声音硬邦邦地反弹回来,将她弹倒在地。童所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后,吩咐着民警救人,又乱舞着双手,跟着我妈喊“回来”。

雾气起来了,像从整条瑞河生长起来一样。我妈看见父亲转过头,脸色沉静,似乎还笑了一下,他把手伸到半空,举着我妈的镯子。先是头,接着手臂,最后镯子,融化在雾里。

父亲一定听见了我妈的喊声。

童所说,瑞河场发生不止一次命案了。他顿了顿,那条蛇张开嘴,越张越大,仿佛天空那么大,然后铺天盖地吞了下来。四次。我们都被杀死了。

(本文首发于《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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