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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到底有多深(第2页)

肖军不负众望,保送进了本市重点中学。小学毕业,学校要搞一次亲子活动,肖军皱着眉头把参赛表格带回家。那天舅妈不在,外婆在另一个小区打川牌。肖军过来找我时吓我一跳。他把表格放在我面前,问,我该不该填他?我瞅见亲子活动是家庭乒乓球友谊赛,下面有参赛成员表。我望了望天楼,空的。我问,为啥不跟舅舅商量?于是我陪着肖军喊舅舅。

估计舅舅刚睡醒,眼珠在眵目糊中滑来滑去。我们隔着铁门,舅舅在台阶上坐着,用衣袖揩眼,老远我们闻到一股臭鸡蛋味儿。我说舅舅真臭。舅舅嘿嘿一笑,渥了两腋痱子,楼上热。肖军将表格递过去,舅舅看了半天,突然兴奋起来,说,老子从小霸台子,水泥台子哟,放心,准赢。

可是,乒乓球得双手。

舅舅猛地黯然,屋里跟着暗了。隔了一会儿,他说,我左手打他们。

肖军翻翻白眼。舅舅急了,摇得铁门哐哐响,说,我练的左手,左手发球,左手挥拍。这段时间再稍稍练练,就回来了技术。舅舅突然从衣兜里捏出一枚石子,一扔,飞进门边的靴子里。又摸出一张扑克牌,三根指头卡住,一弹,扑克在屋子里旋一圈儿,稳稳当当回到舅舅左手上。我和肖军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舅妈是晚上知道这事儿的,她在参赛表中看到了“肖德贵”三个字,像被烫着了样,打开铁门,上二楼,二楼没人,上天楼。舅舅正挥着拍子与墙对练,全身精湿。事实上,舅舅左手打乒乓球的动作说有多拙就有多拙,看起来有点儿像球在打他。舅妈问,肖德贵,孩子不懂事,你跟着不懂?不等舅舅反应过来,舅妈亮出那张表格,舅舅双眼亮晶晶地说,准赢。舅妈压低声音咆哮,军军好不容易保送。比赛关保送什么事儿?我左手一样打。打你个头啊。舅妈彻底生气,说脑壳真进电了。

舅舅醒过来已是第二天下午,他迷糊了好半天才想起今天有个友谊赛。于是赶紧下楼,铁门锁着。他用镜片照我,那天偏偏没有阳光。他在天楼急得团团转,估计跟饿狼找不着鸡的感觉差不多。我看到时,他竟然撑起太阳伞,从天楼跳了下来。刚开始人在空中悠悠地旋了一圈儿,突然加速下落,卡在人高的花椒树上,像只大鸟悬着,刺得号娘,动弹不得。

外婆戴了老花眼镜,给舅舅取了半天毛刺,抹了明矾收水,再上紫药水,舅舅斑斑点点,像动物园恹恹的豹子。

5

我们送舅舅去三根桩火化,外婆没去,她说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忍心。

肖军一路扔着纸钱。给舅舅化妆时,我仰头望高高的烟囱,冰冰凉耸入蓝天。我想,舅舅不是常常念叨天上吗?舅妈花钱掐了个时辰,我们坐在石栏杆边等着喊号。

殡仪馆人多,一潮一潮像赶集,生死都匆匆。喊到我们时已接近中午,我们好像没有来时那般忧戚。我们为舅舅准备了全套送别仪式,好多人投来赞许的目光,工作人员举着拇指说善终善终。我们跟在乐队后面,先是礼炮九响,绕着花坛进大厅告别,舅舅躺在白菊环绕的棺内,整个人容光焕发。乐队将太平棺送到过道中间,工作人员说最后告个别,我竟一下没有认出舅舅,估计其他人也有这种感觉,舅舅胖胖的脸上浮着一层红晕。舅妈试探着问,可不可以将舅舅擦皮鞋的家什一起烧?工作人员摇着头说那样得付两个人的钱。我妈上前想说点什么,没等开口,工作人员过来喊时间到,仰着脖子吼:极乐世界九千九,通天大路莫回头。

舅妈说的家什是舅舅亲手做的。那时肖军读高三,住读,舅妈一分钱掰成两半使,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里里外外一把手。我流落江湖,靠卖文为生,美其名曰作家,每周借看望我妈为由,狂蹭两顿大餐。有天我去看外婆,她躺在一楼的大**,见我进去竟然喊了一声军军,我知道老人家的脑子不好使。我嗯嗯。舅舅坐在楼梯口,突然说他得学着打棺材,听得人起鸡皮疙瘩。舅妈给肖军送鸡汤去了,食堂有很多高三父母拎着保温桶等孩子下课。我爸已经卖掉了建设125,买了木工家什,学了半年,跟工程队跑。家什搁在外婆家天楼。建筑业一路高歌猛进,木工工资水涨船高。我顺口说舅舅你可以的。没想到以后的每天,他在自家天楼,将木棒锯成木板,木板割成木条,木条截成四方小块。他挥汗如雨,刨花飞溅,左手越来越灵巧。不到一个月,棺材没有做出来,倒做了个擦鞋的工具箱。他问我怎么样,我说爱因斯坦小时候还做过小板凳,这个比小板凳复杂。然后他缠着舅妈要出去自力更生。舅妈不能分心,她目前心里只放得下肖军。她说把药带上,不要在近处摆摊,走远点儿。那段时光我敢说是舅舅最快乐的时光,他找到我,问远点儿的地方有哪些。我想起公司楼下巷子里有人擦皮鞋,于是带着他坐了两站轻轨。舅舅非得要感谢我,按住我,擦我的皮鞋。每天我都会加班,为的是等舅舅擦完最后一双鞋。有天舅舅让我拍张肖军的照片给他,我进不了学校,在围墙的围栏缝隙拍了张肖军课间跑步的照片,侧面,舅舅说随他,不当伞兵可惜了。我皱着眉头说,舅舅,你是开塔吊的,工地上。舅舅摆着头,让我把照片洗出来过个塑,然后肯定地说,都一样,都在天上。

舅舅的骨灰很少,肖军捧着骨灰出来,乐队来送。我妈将擦皮鞋的家什扔进了花圈焚烧坑。舅妈赶紧对着坑子念叨几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肖军毕业后,舅妈一下子无事可做,好比马拉松跑完后的慢走,没了目的。舅舅也似乎比同龄人老得快些,脸瘦成一溜腊肉,背佝得像焗虾。三个人像抽了筋,整天毫无生气。肖军是他们的筋。肖军在上海上完大学后留在了上海。舅妈开始信这信那,她不是专门信菩萨或者耶稣,而是对着一碗水一棵树,或者肖军的一件衬衣,也可以念叨半天。

6

肖军结婚的消息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妈不让人告诉我,怕我受刺激。最后隐瞒不住,外婆在**嚷着要去上海,我问去干吗,她说参加军军的婚礼。我盯着老太太肃穆的脸,确定这话不是脑袋打滑的诳语,于是回家问我妈。我妈嗤一声,说还好意思问。我说,连舅舅都知道,为什么不让我知道?那得去问你舅妈。不过你也不用问,军军回来还要办次酒。

肖军带着新媳妇回来了,说是十里洋场的千金。但新娘子当天下午就得回上海,没假期。小两口住在酒店。酒席就在酒店办。舅妈给所有认识的人都递了帖子,连乡下几十年没走动的远房亲戚都通知到了,电话里聊着多少钱的酒席,有哪些硬菜。我妈撇撇嘴,对我爸说扎场子不是这个扎法,又不是打人命。我爸说上海的房价贵。

当天中午,非常热闹,肖军从小到大的老师都到了场。班主任们都发了言,当然,我妈也发了言。肖军挺着西装,挽着新娘子,优雅地敬着酒,低声说着话。我有些恍然,像在参加十八世纪巴黎上流社会的聚会。

我环顾四周,找不着舅舅。肖军偶尔也环顾一眼,然后他望向我,我摇摇头。酒喝到半下午,肖军送新娘子去机场,我去找舅舅。还在院门外,老远就看见舅妈跪在堂屋。走近看见她面前搁着舅舅的照片,开塔吊时的,一张璀璨的笑脸悬挂在蓝得没有道理的天空下。舅妈没察觉我,我闪到一边,听舅妈叨些什么。舅妈说,德贵啊,我有罪啊。我感到好笑,有罪是上帝管,舅舅不管。舅妈继续念,我包容你、承认你,军军包容你、承认你,我们全家都承认你。但他们包容你吗?承认你吗?我看见铜锁挂在铁门上。舅妈继续念,我有罪,我忏悔,今生不够,来世来凑。我感觉自己笑了一下,却笑不出来。军军小学六年级,我怕你去打友谊赛,给你加了安定。给自己的男客下药。我毒啊,比潘金莲还毒,我有罪。我感觉胸口发堵,堵着团湿棉花。舅妈继续叨,德贵啊,今天是最后一次,军军回上海,我就向天下人宣布,你肖德贵是我男人,肖军的亲生父亲。我憋不住哭出了声,舅妈缓缓转过身来望着我,张着嘴好半天,才说,我有罪。

舅舅醒过来时已接近傍晚,看来舅妈放的剂量大。听说酒席办过了,舅舅呼了自己一耳刮子。舅妈上去抱住他,倒把他吓一跳。他推开舅妈,挎上工具箱走出院门。

我们是在晚饭时接到派出所电话的。中午吃的还未消化,晚饭没心思吃。电话遽然响起,全家人都没反应过来,肖军已经喝高了,沉沉睡着。还是舅妈去接了,接着人筛糠一样抖,然后顺着柜子滑了下去,瘫软在地。

后来我和肖军去派出所,查看了报警记录。舅舅没有去擦皮鞋,而是去了河边。报警人看见一个擦皮鞋的坐在岸边,有些奇怪,就多带了个眼睛,捡几块石头瞧他一下。恰巧有个老女人在河边捞浮财,捡垃圾,报警人经常看见。老女人捞着捞着人跟着河水跑了,他惊呼救人。鞋匠猛甩掉工具箱,顺着河岸跑了几十米,斜着冲进水中,扎猛子到处找。报警人赶紧报了警。

派出所的人对肖军说,你爸应该没找到那个老人,也许精力不济吧。

我们捞上来时,你爸的左手死死插在裤兜里。奇了怪了。

我们来到医院太平间认尸,舅舅泡成了婴儿脸。

7

肖军回上海前来找我,让我带他去游泳。我看他不像开玩笑。想来也是,肖军对瑞河的记忆,大体止于那个背《出师表》的下午。我妈要阻止我,我说没事儿,淹不死人。话出口感觉不对,咳了几声,说好久了,我也想游游。我带他到瑞河,淹死舅舅的地方前几天还拉着警戒线,现在撤了。河水黑得发亮,大块大块移动。对岸的雾气还未散尽,山峦静卧,偶尔会有一只大鸟从水面飞过,不见倒影。这个时间还有点儿早,水凉凉的,漫过脚踝时像蚂蟥在爬。我和肖军往前走了一截,水始终没有淹过肚脐眼儿。脚下全是沙。沙子从趾缝中溜出来,又沉下去,水发浑,泛起刺鼻的气味。肖军嘀咕怎么这样子。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水还是什么,没接话。他在头里往前蹿,水哗哗响。我说要不去河中央,那边深点儿。突然肖军停住身子,望着瑞河的双眼发空,他蹲下来。我以为他冷,说要不上岸,味太大。肖军蜡黄着脸,一下将整个人埋进水里,半天没有出来。我也将头浸入水里,将眼睛觑起。我看见一个老人瘦弱的身子,衣衫单薄,微笑凝视,脖子上勒着一双手,那双眼睛疲惫却闪着亮点。他用晃**的衣袖跟我打招呼,左手紧紧插在裤兜里,任由身子匍匐在河底。我蒙住裆部,我认出老人是舅舅,想对舅舅喊抽出左手划动,却被呛了一口水。我站起来,肖军还在水中。刚要过去拉他,他像一只蓄势已久的大鹏,冲出水面,水流湍急,恍惚整条瑞河被他带离河床。他甩动身子,水珠四散,锐声喊:爸啊——

第一回,我听见肖军喊肖德贵爸爸。

(本文首发于《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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