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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树里的刀子(第2页)

父母搬到城里后,照看柏树的任务无疑落到了细爸身上。细爸子女多,需要扩宽房子,和父亲商量,问能不能把宅基地占用一部分。父亲叹口气,望着天,像是问自己,这辈子不回去了?语气凉薄。我说,你愿意回去随时可以的。父亲回去过一两次,回去后细爸家好酒好肉招待,招待完毕得上田地里忙乎。父亲背着手在老屋前后左右转圈,转一圈摸一下柏树,转一圈仰头看一下树冠。转着转着觉得无味。也是,人家忙,人家还得生活,哪有那么多需要诉说的过往?父亲后来再也不去老屋了。父亲对细爸说,老屋基你尽管用,柏树给我看好,我死了要回来的。

细爸用了我家的老屋基,就尽心尽责看柏树。他用木杆做了人字形支架,从四面稳住柏树的根部。每年腊月,给我们拿一块腊猪肉,一定说是用柏树丫枝熏烤的。一方面让我们记起是他在照看柏树;另一方面证明柏树好好的,还在。父亲这时候就会夸张地夹起一大片肉,吧嗒吧嗒的声音满嘴跑,一边嚼,一边往我碗里夹肉,说,咱的柏丫熏的,不一样。我嘴里嚼着,却一直在想,细爸是如何砍下柏丫的。

细爸家搬离了老屋基,是在养老院看了父亲之后。新农村建设,把散在四处的农户房屋修到一个居民点,家家户户开始住楼房。不过居民点离老屋基不是很远,晴朗的天可以看得见笔直的柏树,树冠在云里,像要随云飘走一样,细爸看的时候会产生这种错觉。有一天细爸回老屋,转到屋后,竟然看见树干上缠着一块红布。细爸反反复复看着这块红布,人竟有些不自在。又隔了一会儿,他双手合十,叽叽咕咕说些保佑的话。

细爸意识到,树已不是原来的树,它现在是神树。

缠红布的人越来越多,老屋基旁边竟踩出了一条小路。有求财的,有问平安的,有还愿的,一时柏树下烟雾缭绕。细爸怕伤了树,用铁丝绞成粗的栏杆,围住柏树。又用毛笔写上“严禁翻越”四个字。再有前来的人,就把红布搭在铁丝上。不到一年,铁丝上里三层外三层裹满了布条。细爸就解下这些布条,用来牵黄瓜藤、搭丝瓜架,菜园里一时“红肥绿瘦”。

树大了就成神,这没什么奇怪的。父亲说。

在树还没有成神之前,妹妹就找了男朋友。男朋友是外省的,全家都认为不怎么靠谱,父亲反对得尤为激烈,甚至哭上了。父亲哭着说,养这么大,一瓢水就泼了?水还有个印子,你倒好,走了,影子都不留。

我知道不管我们如何不情愿,但最终,我们的挽留微乎其微。父亲说,原打算把柏树给你的,你吃了秤砣铁了心,柏树就留给我做棺材板板。父亲的话如此决绝,也没能让妹妹回心转意。她选了一个晴朗的天气,拜别父母和我,前往了外省。

妹妹结婚不久,父亲就病倒了。具体地说,有人再次上门找父亲,问柏树的价格,父亲不答话。估计那人以前来问过,说,老聂,你女儿现在不用柏木家具了,是不是把它卖给我?父亲一听就黑了脸,猛地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就倒了。我从公司赶到医院,父亲正在抢救。母亲在走廊的椅子上哭成泪人。

父亲是脑溢血,据医生说血块不大。我、米兰、母亲三人轮流照看父亲,有时候米兰的父母过来帮帮忙。米兰的父亲望着昏迷的父亲,长长叹气,说,倔,这下子倔到家了。一棵树值几个钱嘛。米兰就拉她父母的衣袖。

家里请了个阿姨,专门服侍父亲。天气好点,就把父亲推到小区转转,然后父亲扶着铁栏杆练习走路。母亲把饭弄好后,阿姨就把父亲推回来,下午再出去。父亲恢复得很快,医生叮嘱,不能摔倒第二次,因此父亲一再要求摆脱轮椅,但我们一致说平坦的地方可以不用,不平坦的地方还得坐轮椅。有天父亲说要回瑞河场看看柏树,米兰问你能去吗?父亲竟委屈得眼眶潮红。我说等稍微好点带你回去走走。

爸也太敏感了吧?米兰说。

我没有接话,米兰从小在城里长大,父母算是这座城市的高知。她很难理解一个人倒下之后心理上的细微变化。就连我,有时也有意无意会说一些限制父亲想法的话,比如吃干一点,避免经常上卫生间,注意随时转一下头,让颈动脉顺畅之类,在说出这些话后听见父亲的叹气,就想,我们是什么时候可以这样说话的呢?

记得父亲第一次说柏树遭偷了的那次,父亲拉着我的手,要我承诺柏树就给他和母亲做棺材,不能挪为他用。他说,打两口棺材绰绰有余。那语气只差要我签字画押了。父亲有些糊涂了。窗外的桂花树摇曳起来,满床的金币掉到地上。父亲说,你得点头,必须要罗麻子的手艺。桂花树停止摇晃,金币又跑到**。你点头。我点点头,说,罗麻子的手艺。父亲眨了下小眼,说,有办法不烧就好了。父亲怕死后被烧,那样灵魂也跟着烧成了灰烬,投胎转世的可能性就大打折扣。父亲不止一次这样说过。

最开始我还真的替父亲操心过棺材的手艺的事儿。据说罗麻子的木活儿在瑞河场算得上老大,做的棺材连风都透不进。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像过年吃到了包硬币的汤圆,满眼的憧憬。我让细爸打听一下罗麻子。细爸当着他哥的面说,瑞河场哪里还有罗麻子哟,随孩子们去了广东,好几年啦,在不在人世,难说。父亲满脸颓唐。我赶紧说,我让广东的乡亲打听打听。父亲乜了我一眼,嘀咕说,你哪来的乡亲。没过多久,细爸带信说找到罗麻子了,人老得像根铁钩,听说父亲指定要他打棺材,竟当众咩的一声哭了,哭完说,一定回瑞河场,给老聂打口棺材。我把原话转给父亲听,父亲很诧异地问,柏树没遭偷?罗麻子是个好人。原来罗麻子在瑞河场开棺材铺子,父亲的父亲过世,没钱置办棺材,罗麻子竟赊了一口棺材给父亲。这是很忌讳的事儿。罗麻子说,他不会赖账。即便赖账,我砍了他家那棵柏树。

我不知道父亲在柏树上下过多少赌注,按我的逻辑,似乎父亲一遇到坎儿,柏树就现身了。唯独在妹妹婚姻这件事儿上失了灵。有时想起我也叹气,父亲怎么可以将一棵柏树和一场爱情联系在一起?这应该不是妹妹的错。记得父亲能够说话时第一句话就问,你妹妹没回来?父亲是不是在昏迷的过程中想通了这个道理?我不敢对刚从死亡线上回来的老人说真话,我说,妹妹来过,哭得直不起腰。

我不敢告诉妹妹父亲脑溢血的事儿。我希望远方的她过得没有牵挂。

米兰说,等爸恢复健康了再给她说也不迟。我也是这个意思。

罗麻子终究没有回来,也没有打成父亲的柏木棺材。这是后话。

儿子上高三。我硬着头皮跟父亲商量,让父亲去养老院过一年,等涛涛考完试,就把他接回来。父亲倒也知情达理,去了养老院。但细爸对此有另外的说法,人只要一进养老院,就一件事儿,等死。我赶紧带信给细爸,邀请他到家里做客,目的是让他见识一下现在养老院的条件,免得我在瑞河场落一个不孝的名儿。当初父母跟我进城,整个瑞河场都传遍了,说聂老汉靠儿子进城享福,啧啧啧。果然细爸回瑞河场,对养老院赞不绝口。还把我给他的整条整条的纸烟散发给乡邻,大声说着是侄儿孝敬的烟。细爸再去捡红布条,就会点燃一根纸烟敬在柏树下。

父亲在电话里说,带他回瑞河场看看。怕我拒绝,他接连说,只看一眼,马上就回。我说那也得给细爸说一声。父亲恳求道,别叨扰人家,他忙完田里忙地里,哪有空?我有种预感,这应该是父亲最后一次回瑞河场了。

我说,下午回去。我请了半天假,让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将父亲背上了车。

事后母亲说,人都是有预感的,临终了都得去收脚迹。

父亲自瑞河场回来后很少说话,一说话都是神神道道的事儿,让活着的人都感到汗毛竖立。

那天我带父亲去看柏树,父亲一路说得求求,自家的神树也得有礼数。我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香烛和鞭炮。但车子停到我们老屋基时我傻眼了,树呢?

父亲转着脑袋四处望,确认是自己的老屋基后,问我,树呢?

老屋后面只有一根巨大的树桩,立着,树桩上部黢黑如炭,黑色的边缘伶仃地吊着树皮。树皮巨大、灰白,像一块凝固的布,能够盖住一条大狗。遮不住的地方露出白花花的口子。

我下车,父亲只能在车上。一年前这里应该有一棵直插云霄的柏树的。我绕到屋后,铁丝栏杆已经散开,赭色的锈迹爬满了铁丝。树下四处是灰色和黑色的炭,四处散着柏树籽。不远的地方,横躺着柏树的上半身,从高空下来的时候,惊慌地朝后面的竹林倒去。竹子被打断一大片,如云的树冠还带着点青色,空气里弥漫着柏树油脂的香气。

只剩一截三四米高的树桩,立着。

我把香烛点燃,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我抓起一把柏树籽,上了车。

我和父亲去了细爸家,父亲还是没有下车。细爸躺在**,想挣扎着起来,试了试,没能成功,还是躺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臭味。最后还是我背起细爸,细妈把一把椅子放到车旁边。父亲在车里,细爸在车外。细爸说树是雷劈的。细爸说一个月前,天又下雨又下雷,天像对着地发怒,整个地都害怕得发抖。他刚检查完老屋往回赶,咔嚓一声,耳边炸了个响雷,细爸的耳朵嗡嗡嗡一下子听不见了声音。闪电连扯了四五次。细爸转过身子,看见柏树拦腰断裂,闪了个火苗,树身像慢镜头向后跌倒。细爸连滚带爬回家,第二天高烧不止,人软得像面条,吃拉都在**。细妈抹了把眼泪,把我拉到一边说,细爸估计是这一两个月的事,都通知了孩子们。父亲说,雷怎么劈了神树?他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周围的人。没有人应答,就对着我说,我说树遭偷了。你妹妹回来了。

父亲一脸平静。回到城里,妹妹果然在家,妹夫在厨房忙着展现手艺。我有些惶然。父亲再也没有提过回老家,也没有提过让罗麻子打棺材的事儿。我在背细爸回屋的时候问过细爸,罗麻子回来的事儿得行不?细爸说,罗麻子死了,差不多一个月前后。死在广东了。细爸补充说。

父亲还是时不时说柏树遭偷了,有时半夜把工作人员叫醒,说柏树遭偷了。工作人员不理父亲,后来干脆关掉了父亲的呼叫器。父亲就用老人机给我打电话。有时半夜把我吵醒。第二天我看见母亲的眼睛红肿,她说,得给你爸准备后事了。我吃惊地看着母亲,母亲嘤嘤嘤地哭了。

第二天我就去给父亲买了柏木盒子。

没隔多久,细妈给我带信,说细爸不行了。细妈憋着细细的嗓音说,剩下的那截树桩,想给你细爸做口棺材。

细爸坐夜那天,我赶到瑞河场。细爸的灵棚搭在居民点广场上,棺椁停在正中。我一看不是柏木,细妈说木匠一看剩下的木桩直摆头,说用不得用不得。村里人不明就里。木匠说你们仔细看。木匠把柏树皮脱下来,光溜溜的树干呈现出来,白亮亮的,晃人眼。村人这才敢凑近看,树桩从断裂处往下,布满了蜘蛛丝一样的网,像青花瓷丝裂的纹路。木匠将一把菜刀插进裂纹,一掰,树干哗啦一声,像石膏模块一样碎裂开来。

我吸了口冷气,柏树竟然从内部肢解了自己。细妈指了指墙角,那里堆满了白亮亮的柴块,我知道,不久它们都会成为灰烬。

(本文首发于《躬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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