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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 光(第1页)

逆光

1

直至回到瑞河场,站上三尺讲台,程宝剑还怀疑当时是不是看错了人。他对任何人都没说,也不敢说。毕竟当时灯光那么暗,自己又在逆光里,到处是花花绿绿跳动的光斑,加上乌泱泱一圈人,看不真切,又只有一杯酒的时间,让他不敢肯定自己所见。但胖女孩的话明确无误,三个字冰凉、直接,像老晃动着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眼前的四十九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犹疑、深邃、冰冷,甚至还带着某种蔑视。而这些眼睛纯净、清凉,像春日翻飞在菜花里的蝴蝶。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望程宝剑一眼。正因为没看,才让程宝剑感受到了那双眼睛的故意。

程宝剑站在讲台上,讲着讲着就会往窗子边望一眼。窗边有一个空位。在程宝剑的意识中,那个空位是一个凝固的空间,别人看不见,他看得见。现在那个凝固的空间里多了一双眼睛,他总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被那双眼睛逼视着,权衡着。他持着课本,踱到空位边将身子靠在课桌上,念“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那双眼睛又开始晃动。他使劲甩了一下脑袋,转过身,疾步回到讲台上,粉笔吱吱嘎嘎一阵,他停下来说,先自习一会儿。

孩子们发现自己的语文老师近段时间老让自习,从头到脚满身心事的样子。他们传递着询问的目光,但都没有说什么。毕竟这是父母们削尖脑袋挤进来的班级,家委会集体选择的班主任。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瑞河场的中学还没有“清北班”“哈剑班”“火箭班”一说,那个时候很直接,“尖子班”,进入高一下学期,选年级前五十名组建的优秀班级。程宝剑历年带尖子班,每年都给了瑞河场人民一个满意的交代,四乡八邻的学生疯着往瑞河场挤。虽然程宝剑还是一位民办教师,但这并不能阻止家长把孩子送往瑞河场的步伐。

程宝剑也确实满腹心事。他得转正,得有编制。

校长老罗说每年都给你报上去了,得自己跑勤点儿,僧多粥少。报上去的第二天,程宝剑就进了城,找到校长老罗的外甥西南。西南说,西南三省的事儿找我没问题,给我舅说,没问题,要不然可惜了他给我取的这个名儿。程宝剑递过去一个纸包,说办事得花钱。西南三十来岁,人高马大,整张脸在眉头地方有意无意打个结。据罗校长说,西南经营着一家人力派遣公司。西南推开纸包说,今后用得着。程老师,你得认识杜佳。

西南说,杜佳开了家夜总会,名字叫丽人夜总会。西南就给杜佳打电话,电话里杜佳问西南要货。西南笑着说,你当我是老母鸡啊。即便是老母鸡也有歇窝的时候吧。杜佳说,你人力派遣派个头啊,派两个人都搞不定。西南哈哈哈笑,说两天搞定。对了矮总,晚上“三个八”见。

就这样,语文老师程宝剑跟着西南去了丽人夜总会,进了“八八八”

包房。语文老师程宝剑从来没有去过夜总会。那会儿夜总会还算稀奇,在人们的意识里只有两类人才进夜总会——老板和小姐。所以程宝剑感到新鲜刺激是顺理成章的。程宝剑刚要做自我介绍时,西南拉了他一把,代他向众人说,程总程总,外贸的,这是杜老板。

杜佳是个精明的矮个子,大家都叫他矮总,他哈哈应着。杜佳说,西南说过了,我先问问我舅。程宝剑感觉身上腾起一股热浪。据西南说,杜佳舅舅就是教育局侯局长。一圈人各自坐下。杜佳说,玩好耍好,不好不许走,隔会儿过来打几圈,说完朝西南摆摆手出了包房。程宝剑坐到皮沙发的转角处,人尽量往沙发里窝,那儿是一个三角形的阴影区。

男人们彬彬有礼打着招呼,相互介绍,程宝剑就着西南的话,搞外贸的。程宝剑发现,西南似乎跟每个老板都熟落。酒过三巡,包房门打开,一女子噔噔噔进来,白花花的肉几乎要把比基尼撑破,左臂上文着一个性感的嘴唇,染成绿色的头发更加光怪陆离。乒乓球似的光斑,在她的皮肤上跳来蹦去。高分贝的音乐一下子低下来。绿发女子边走边向男人们摇手,男人们起哄,喊“绿”一个。绿发女子停下来,拎起一瓶啤酒,瓶嘴在口边一磕,砰的一声,瓶盖飞得老远,一仰脖,咕咚咕咚一口气下去半瓶。男人们鼓掌。绿发女子举起剩下的半瓶酒,喊,哥哥们,今朝有酒今朝醉,妹妹干啦。随着节奏,女子抖着屁股,又一阵咕咚咕咚,最后瓶子在仰起的嘴上抖了抖。一滴不剩啦。又一阵掌声,四面八方举起瓶子,齐声喊,干。程宝剑也跟着说干。绿发女子说,哥哥们,今天新鲜。话音刚落,一溜女子鱼贯而入,清一色的比基尼,真像游进来的鱼群,站在男人们面前。不断有男人指一下女孩,被指的女孩就势坐到男人身边,开始劝酒,点歌。整个包房恍如一个鱼池。程宝剑的目光一时没有搁处,散漫地在池子四周滑来滑去,滑累了,就对西南说出去透透气。刚起身,绿发女子一下子拉住他,说老板选好了出去,不然妹妹会感冒。西南说,那程总就选一个。程宝剑想无非唱唱歌喝喝酒,就把最后那个胖女孩留了下来。

胖女孩像很感激,坐到他身边,问,老板唱哪首歌,我去点。

程宝剑说,北京的金山上。

男人们开始划拳猜令,声响一浪高过一浪。胖女孩说,他们都叫我骨朵儿,花骨朵儿的骨朵儿。程总,我们猜色子。程宝剑说,我不会。胖女孩说,不可能,老板们都说自己不会。语文老师程宝剑在心里尴尬一笑。刚想说什么,杜佳端着酒杯就进来了,身边多了一个穿比基尼的女子。烟雾缭绕中,杜佳和女子挨个敬酒,杜佳用唇碰碰杯子,女子则一口闷。敬到程宝剑处,程宝剑端着杯子站起来,说感谢杜总,然后将目光滑到杜总身边的女子脸上,“请”字未出口,笑就僵死在脸上了。像被电麻了,他整个身子抖了一下。他觉得女孩很眼熟,有点像王**。但又不敢肯定,女子化着很浓的妆。像王**的女孩儿被杜佳搂着腰,杜总的手随着音乐的节奏在女子的腰上游走。胖女孩见程宝剑盯着女子看,就扯过程宝剑的手,喊挠挠痒,却将手放到自己腰上。程宝剑撤回手,撇开胖女孩,迅速将酒倒进了嘴里。胖女孩嘟哝说,老板,你不满意我要被领班扣钱的。他低头坐回阴影里,像王**的女子望了他一眼。也不是直接望他,而是快速扫过一排吆喝的男人的脸后,停在了程宝剑的脸上。停留的时间短得来不及接应,就跳开了。但程宝剑感到了那双眼神的寒意。然后那双眼睛盯着程宝剑头顶上方旋动的彩灯,直到随杜佳去敬下一位,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地方。

虽然不是直接盯着程宝剑看,但程宝剑知道,自己的所有情态全部在那双眼睛的可控范围内。但程宝剑坐在逆光里,灯光变幻着,斜射到堂子里,自己的身影大部分被光柱挡住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到他。

2

下午放学,程宝剑决定回一趟老家。

老家不远,几十分钟的路程。刚从地里回来的母亲见到儿子,有些诧异。程宝剑很少在行课期间回家,高中班主任都是住校带班。她没有多问,丢下锄头就下厨房忙碌起来。程宝剑先去里屋看看病榻上的父亲,然后他坐到灶膛口,往灶坑里递柴。

去县里跑跑没?母亲问。

嗯。

那就好。

妈,铁柱叔家咋样?

旺着呢。不知**那孩子恁大的本事,钱一摞摞地往家里拿。递把柴。你咋问起他家?

程宝剑说我去她家看看,再回来吃饭。母亲撵出来说“早点回”时,程宝剑已经转到了屋后。王**家离他家不远,翻过山峁就到。

程宝剑在山峁上没有往下走,而是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山峁上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一直铺排到山下,有点像玉米们集合了,攒劲儿往山上冲。玉米地尽头就是王铁柱家。房屋背后的青山像宽大的袖袍围过来。程宝剑从玉米棵子的间隙望出去,一座二道檐的小楼一览无余,黛瓦白墙,醒目提气。王铁柱在楼前的地坝里正织竹篓子,四周散着剔好的青竹篾块儿。王铁柱编织的竹席、竹篓、竹背篼闻名村里。更早一些时候,竹器活儿是王家主要的收入来源。

程宝剑对这一切非常熟悉。每年催学费,王铁柱就会赶到学校,从竹篮子里摸出几个鸡蛋,放在程宝剑的办公桌上,说一声宝剑侄啊,等赶过集后来补起。满脸沟壑,神态谦卑。程宝剑先用工资把王**的学费垫上,过了集,王铁柱卖了自己的竹器,王**就捏着汗津津的学费交到程宝剑手里。

程宝剑站起来。楼旁边是老屋基,两间摇摇欲坠的瓦房用木柱撑着,估计屋子里养着鸭,“嘎嘎嘎”的声音满院跑,山峁上也听得清晰。上次来是什么时候?程宝剑细细想了一会儿,这个院子的变化让他有些不适应。

应该是王**被开除的第二天晚上吧。程宝剑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那天他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院子。以往不是没来过,土生土长的娃怎么可能没来过呢?但就是丁点儿记忆没有。当时王铁柱坐在老屋门槛上,程宝剑坐在矮凳上,王**她妈下厨房烧荷包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王**没有回家。王铁柱含着湿湿的旱烟,没点火,半天才说娃大了,由不得爹娘。宝剑侄帮个忙,别声张,背个处分,孩子不要活人哪。

程宝剑有些懊伤。他是让人带信通知王**返校,整天不见人影儿,以为孩子背思想包袱,才亲自上门的。王铁柱却说,孩子一早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有两年多了。程宝剑想,当初一个日记本不知被谁放到了校长的办公桌上,整整一本日记都是写给一个男生的独白。暗暗一核笔迹,是王**的。学校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想到谁漏了风声,不几天男生家长闹到学校,吵着说尖子班绝对不能留有这类学生,耽误自己不说,还耽误别人。学校迫于社会压力,做出了开除王**的处分决定。程宝剑坚决不签字,说开除尖子班的任何一个学生,自己要负连带责任,要辞去班主任。

经过多方面协商,又因为在关键的高中,学校同意王**回校上课,但得回平行班,开除处分改为留校察看。

程宝剑记得王铁柱指着两间倾斜的土屋,说,这个日子糟心呢,孩子不读也好。

程宝剑穿过玉米林,下得山来,远远喊,来看看新房子。铁柱叔,这可是咱瑞河第一楼啰。

王铁柱见是程宝剑,黑红的脸膛愈发黑红,说,宝剑侄啊……亏得**娃,要不然,不知将来窝在哪个猪狗不如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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