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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好月圆(第1页)

花好月圆

1

排号前,女人花了十块钱,给秉德老汉掐了个时间,安排完毕,拖着身子,坐到喷泉池边的石栏杆上。石头晒得发烫。周围蚂蚁般的人群,着急地穿梭。她有些恍惚,她从未想过火葬场也打拥堂。排完队已是半上午,遂感叹死人也不容易,为掐着点儿过奈河桥,挤成一团糟。生的人逃离死,死的人逃离生,各自寻找去处。女人甩甩头,有些想不清楚。死人要是看着亲人们这么忙迫地送走自己,又该咋想呢?恐怕连想死的心都有。这回遂了愿,哎,死人又哪能看到呢?女人对自己的想法自嘲了一番,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那张脸还很模糊时她就认出来了。女人仰起头,朝烟囱口那儿望,除停着几朵慵懒的云外,什么都没有。难不成李雪琴变成云朵,在那儿等着?

女人记得去瑞河场的那天,恰好是大暑。在院门口等她的根生说渴死先人啦,就在里头带路。几个孩子从院外的椿树上溜下来,抹了汗水和鼻涕,跟在后面进了院子。一人高的苦蒿和芭茅,挤满院子。女人眼尖,发现院子西头摇着一片紫色的兰花草,脑子里浮起那句歌词,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就在心里笑了笑。几个老人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朝里望,问,来啦?根生说,来啦。

来了就好。几个老人朝女人笑笑,说,来了就好。

女人也回笑了一下,若有若无,脸上爬满黑黑的汗水。

孩子们模仿女人走路,右脚先向前画个小弧,回到原地,有点像探雷,左脚才往前迈一步。这导致女人整个身子骨有些倾斜,左高右低。孩子们也一颠一簸,根生在前面用棍子打着野草,使劲用脚蹚路,一时蚱蜢乱射。孩子们游入草丛,一会儿就抓了一把。走到屋前,根生说,屋里,**。

这是一栋两层楼的砖瓦房,排着三间屋子,估计是长久无人打理,显得霉气浊浊,灰缝粗糙**,墙面有黑黑的流水印迹,自上而下蜿蜒到地基。对着院子开着一大一小两个门,女人正寻思进哪个门,根生从大门里端了瓢水出来,咕嘟咕嘟喝了半瓢,递给女人。女人接过来,喝了几口,剩的水往地上一泼,瞬间没了印迹。根生说,我老汉气味大,门板都挡不住,堵了堂屋里的侧门,单给他开了个门。女人就朝小门那边走。

小门虚合着,女人便去了窗外。她提着右脚,踮起左脚将窗户拉开,一股臭气海浪般扑腾出来,呛了女人一口。孩子们捏着鼻子散得远远的。

气味成分复杂,像大便,又夹着霉味,像腐臭,又夹着尿臊气。女人朝里瞥了一眼,亮光正好从窗棂铺到**,**侧躺着一副骨架,皮包骨头。

女人进屋子时停顿了片刻,皱了皱眉。**的老人在蠕动,大概是听到有声音进来,老人侧着身子喊,李雪琴。声音洪亮高亢,把女人吓得一哆嗦,像雪粒子落进颈子。老人一寸一寸翻过身子,觑着眼望女人好半天,扯过一件衣服抖抖簌簌搭在胸口上。女人对根生说,就在窗下搁块凉板,提桶水过来,我润下地,打扫打扫。见根生站着没动,女人说,今天不算钱。女人说,怎么安身这样子?老人像只敏感的耗子,眼睛浑浊,但眼珠随着女人移动的轨迹转动着。抹完窗台,女人去拿老人身上的衣服,衣服油腻腻粘手。老人拉着不放,差点就扯破了。女人说,不遮卵毛遮胸膛,你有奶子啊?老人手往下遮。女人轻轻就拿了衣服,顺手丢进了桶里。老人**身子,没有什么遮盖,就接二连三喊,李雪琴李雪琴。

根生听了女人的话,松了口气,说,李雪琴是我妈。饭你不用管,狗子每天会去镇上的馆子取。我老汉吃饭还行,抓住碗里的就往嘴里送。吃完就睡,晚上醒来就喊我妈,李雪琴李雪琴地喊,喊得整个村子人心惶惶。吃喝拉撒睡都在**。不让人弄,也怕人弄,说反正要烧,衣服、木床、屎尿和着烧。要有什么不测,让狗子跑镇上给我电话,喏,号码都在门板后面。有时候打不通,是我在上班,或者加班,隔几个时辰继续打。

接着大声喊狗子,一个男孩应了声,捏着鼻子跑进屋里,肋骨毕现,黑不溜秋的腿杆交叉搓着,全是泥壳子。根生说,狗子,爷爷吃饭的情况要告诉她,根生指着女人说,阿姨。然后虎着脸对狗子说,阿姨要是告你状,看我从深圳回来不打烂你的屁股,还得扣你的脚力钱。狗子朝女人点点头。女人说,人都快没了,哪来那么大的劲儿呢?

2

女人总是坐最晚一班船到瑞河场,大体晚上六点。坐最早一班船离开瑞河场,大体也是六点。女人白天得忙自家的事儿,地里的活儿、猪食牛草、老人和孩子的早饭。每天半下午,女人做好晚饭,焖在铁锅里,就去坐最后一班船上瑞河。这天狗子坐在檐下等她,女人刚到,他就大声说,死老汉又骂我,说我偷吃他的饭。委屈得下巴挂到了胸口。女人抿着嘴笑,狗子不会。说着去摸狗子的脑壳,头发黏黏的。女人问,多久没洗头了?没等狗子回答,说,今个累了,明天姨早点过来,带上皂角给你洗洗,记得放学就往这边走。狗子点点头。

根生说过狗子的情况。出生时死妈,三岁时死爹,靠吃百家饭养活。

那会儿村子人多,喂奶的妇女也多,狗子东家一口奶西家一口粥活了下来。后来,狗子就帮着照看人家的祖屋,其实祖屋也搬不走。但给点零花钱,有个人看着,心安。村里人把狗子当大人看呢。秉德老汉摔倒后,根生就在镇里定了家馆子,让狗子帮着给老汉取饭,每月给狗子十五元钱跑路费。

根生当天就离开了瑞河场,深圳的工厂来电催了几次,再不回厂,工作就会丢掉。根生在厂子里管着一条流水线。厂子加班费高,碰上春节加班,几天当平时一个月的工资。

女人点了盘蚊香躺下来,门窗敞开,臭气外溢。突然梆梆声响起,秉德老汉醒过来,用力捶着床沿,响声震得地皮发抖,李雪琴——。他以为自己站在山峁上,扯着嗓子在喊山。女人问,李雪琴是哪个?显然老人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噎住了,怔了好久,老人才缓过来,睁大眼睛问,你的脚,瘸了?女人藏了藏腿,“嗯”了声。李雪琴,腿也瘸。老人接着叹口气,说,外人都瞧不起她,背地里喊她瘸子货,天杀的。他们以为我不知道这三字的意思。女人问,啥意思?老人半天没说话。女人眼皮打架,模糊睡去。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从瑞河中升起来,披着铠甲,四周簇拥着紫莹莹的浪,又大又透的月亮落到河水里,变成一艘船,金色的船,穿过紫气氤氲的浪,女人站在船头。不久船开始下沉,没有岸,岸被雾遮拦起来,她和船下沉得无声无息,紫色的浪淹没她的时候她被吓醒了。这段时间老做这个梦,反反复复,醒了就老想梦里的情景,自己怎么可能穿着铠甲呢?始终想不通。秉德老汉用竹竿捅她时她还在想铠甲的事儿。女人在床和凉板之间放了根竹竿,女人说有事就捅她。女人没作声,将身子侧过来。秉德老汉说,瘸子货,就是脏货,他们骂李雪琴脏呢。

3

就这样,女人和李雪琴在秉德老汉的讲述中相识了。看不见烟囱口冒烟,女人想人走的是魂儿,哪里是烟呢。烟囱像根定海神针,定着那几朵云。每次秉德老汉醒了,女人知道李雪琴要出场了,老人像说评书,听众就是女人。女人将目光从烟囱那儿收回来,烟囱伸进云朵里,无法看,也不用看,几十个日日夜夜,女人已经非常熟悉李雪琴了。秉德老汉没有说过那张脸,但女人早在脑子中拼凑出了李雪琴的样子——头发油亮,梳得有条不紊,一条独辫子在屁股上一跳一跳,胸脯翘得老高,一颤一颤,让瑞河的女人们脸红心跳。女人希望烟囱口真的等着李雪琴,就像李雪琴刚来瑞河那会儿,每天在百步梯口等打鱼的秉德老汉,从秉德老汉手里接过一串黄辣丁,回家。

李雪琴没走之前,也睡过窗子那儿呢。秉德老汉的话让女人起了鸡皮疙瘩。女人倒不是怕,是听着听着总感觉屋子里有个人在走。也是个女人,瘸着腿,一歪一歪在屋子里走动,毫无声息。秉德老汉说李雪琴一生气就睡窗子那儿,李雪琴很少生气,一生气我就逗她,她就背过身子,半夜过来给我盖被子,我就抱着她不让走了。

女人没接话,听得有些耳热心跳。女人想起那个离开她的男人。她有时想不起他的样子,有时又特别清晰。她把身子给了他的第二天,在踩轧机时右脚滑进了链条里,碎了。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自始至终没有看见男人的影子。她残了,厂子说她违反操作规程。她认了。本来是先开电闸,再踩踏板,当时她正回想着昨晚的事儿,刚好弄反了,脚碎成了渣。

厂子象征性赔了点儿钱。她出院才知道,那个男人早离开了厂子。她怀着他的骨肉摇摇晃晃回到云嘴,生下孩子的当天,母亲睁着眼上吊了。父亲历来有病,齁咳病,一干重活儿就喘,像在给篮球打气。她闭着眼,脑子里像过电影。秉德老汉还在说,她偶尔含糊地“嗯”一声,表明自己在听,这样老人就不会扯着喉咙喊李雪琴。巨大的喊声变成絮絮叨叨的倾诉,声响毕竟要小很多。女人惊讶于老人的记忆,有那么一刻,女人怀疑面对的是一个垂死的老人。洪亮的声音,有条理的思路,清晰的叙述,无法和死联系起来。连缀起老人的讲述,女人大概弄明白了李雪琴的来龙去脉。李雪琴是在一个冬天来的瑞河场,抱着碎花包裹在鱼街来回走,直到各家鲜鱼馆纷纷打烊,还在街上转悠。秉德老汉从“黄辣丁鲜鱼馆”喝完酒出来,串着戏词往船上走。刚走出鱼街,李雪琴就喊大哥。喊了两声,秉德老汉才回过头问,喊我?没等女人点头,他醉醺醺地说,干吗?李雪琴说,大哥,有可以安身的地儿不?秉德老汉想都没想,从裤腰上解下钥匙甩给她,说过老街一直走,肠子路到头,院门敞着,随便住。秉德老汉说这种事儿那年头很多,不少人来瑞河场吃黄辣丁,晚了没赶上班船,回不了,旅馆满员,就借宿在村民家里。所以给完钥匙秉德老汉就上船睡了。说到这里,秉德老汉嘿嘿笑起来,然后剧烈地咳嗽,喉咙像苫着一把鸡毛,气息呼啦啦吹过,吹得呜呜响。女人说,你慢点说,我也听慢点。

女人住的云嘴乡也有渔民,打鱼人大部分时间与船在一起,吃喝拉撒睡,都在船上,岸上的屋子空着,也懒得打理。何况秉德老汉,那时不应该是老汉吧,当是三四十岁的壮年,只是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女人来了兴致,刚刚还打架的眼皮睁开来,月光在墙上切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框。女人坐起来,头部沐浴在月光里,银白的框里嵌入女人头部的轮廓,像张黑白照片。李雪琴。老人又喊了一声,这一嗓子尖锐悠长,女人明显感受到是对着自己喊的。我才不是你的李雪琴。女人说。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灯亮了,像在等什么,一会儿又次第灭了。

你是来看我断气的。老人突然说。他们没时间看我断气。老人齁声弱下去。女人想安慰老人几句话,又不知从何安慰起。只说了句胡说,又躺下来。看来老人知道女人的任务。老人说得没错,女人是专做陪夜的。几年下来,沿河两岸的村子她几乎都去过。很多村子人少得厉害,特别是库区蓄水,瑞河两岸居民大部分外迁,加上河水污染严重,原来的渔民无鱼可打,纷纷上岸,选择南下打工。没几年,很多人接了家小,一起南下,也有人在城里买了房,逢年过节回来,祖坟上炸几串鞭炮,青烟还未散尽,人早已去了瑞河码头。剩几个老弱病残,守着村子。很多病了的老人在半夜断气,子女几乎不在身边,于是就请陪夜人,为的是老人断气时身边有人,帮着抹身子穿寿衣,摆堂屋蒙黄纸,点油灯燃香蜡,通知远方的儿女回来奔丧。

当初根生找到女人,女人就说我只能陪夜,做不了陪护。女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残疾,指指脚对根生说,棉花机轧的。

女人起床时秉德老汉已经睡着了,睡着了喉咙还咕噜咕噜响,胸膛起起落落。今天她起得晚了些,秉德老汉说了一夜的话。她索性找来镰刀,将院坝里的苦蒿和芭茅收拾得干干净净。兰花草没割。秉德老汉说李雪琴喜欢兰花草。老人就匀出西角的菜地,撒上兰花籽,当年夏天就开了花,紫色的,一小朵一小朵,噙着露摇着风,俨然一片花海。就这样,不用播种,每年一到季节,开得热热闹闹。李雪琴喜欢盯着那片花海看,说像紫色的浪,她见天采一束挂在蚊帐里,说是又香又驱蚊。秉德老汉说兰花草香不香他没有闻过,苦蒿驱蚊倒听人说过。女人放下镰刀,坐下来,看着兰花草,想起自己在梦里淹在一片紫色的浪里,待了有半个时辰。几个村里的老人过来,围在院门口,有一搭无一搭和女人说话。

差点没了,秉德?昨儿个都听到了叫唤,像杀猪。

女人摇摇头。

村子的人都得谢你呢。

女人理解,除了那声惊叫,昨夜其余的时间比瑞河水还安静。村子里的人终于有了平静的夜晚,可以酣然入梦。以往,秉德老汉一声一声的李雪琴,穿透村子修建的墙壁、山上下来的雾气、天上落下的雨幕,直达村人心脏。凄厉悠长的呼喊搅得人心惶惶,人们躺在**闭着眼等秉德老汉的声音消失,李雪琴成了村人的梦魇。秉德老汉喊得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个李雪琴——屋子里一歪一歪走着李雪琴,冷不丁拐角处有个李雪琴提着猪食桶,白天做活儿,树影下似乎坐着个李雪琴,反正,李雪琴把村子搞得紧张兮兮的,大人孩子都厌倦了秉德老汉的呼叫。儿女们也不知道老汉何时断气,从洪亮的叫喊声里,看不出断气的迹象。直到根生回来,请了女人陪夜,终于有了来之不易的安宁。

为啥走了,李雪琴?女人问。

围着的老人面面相觑,撇撇嘴说没根儿的女人,说走就走。

秉德老汉说他早把李雪琴住进他家的事儿搞忘了。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星期,他打鱼回来,正准备上岸喝酒,李雪琴提着篮子上船来了,一歪一歪的。秉德老汉一下子没能认出李雪琴,以为是买鱼的,吆喝一声明个请早。李雪琴继续往船上来,并掏出一串钥匙,这才让他想起她来。李雪琴说,我叫李雪琴,脚跛。李雪琴掏出篮子里的饭菜,一一摆到船头木板上。秉德老汉说,谁知这一借宿,就借了几十年呢。

4

女人看了一眼狗子,狗子显得很疲惫,灰头土脸抿着嘴。估计是给来来往往的人流吓住了,扯着女人的衣角,身子端直。人满为患,能插脚的地方都是人。狗子,放松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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