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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也是一条路(第1页)

树也是一条路

1

柱子娘被自己的念头吓一跳。她环顾院落,几十年的老样子,确定双脚还站在院坝里,就对着窗玻璃上的人影骂一句,老不死的,作死相。骂完扑哧笑一下,摇着身子在原地转了一圈。

这个腊月不冷,太阳懒懒地照,光阴一寸一寸移动。远在广东的孙子们解释说地球偏了几度,把瑞河场偏到四季如春地儿的边沿上了。柱子娘听不懂,但喜欢听,叽叽喳喳、虎头虎脑的几个胖墩儿,嘴上总挂些新鲜词。这阵子麻雀围在院墙上,也叽叽喳喳闹。墙头颓得厉害,土块纷披,狗尾巴草肯定是鸟雀带上去的,一丛一丛左右摇晃,穗子不掉,跟着时日干枯。等柱子娘去檐下坐了,麻雀飞下来,迟疑地朝柱子娘望望,才开始啄撒下的谷粒,一地的小脑袋,点点啄啄,聚精会神。柱子娘是认识它们的。刚来时还一惊一乍的,像到瑞河场吃野生黄辣丁的外地人,咋咋呼呼之后,在瑞河人淡定的眼神里安静下来。特别是花花,柱子娘把那只翅膀上有撮白毛的麻雀叫花花,当然,她也不能肯定是麻雀,她只认花花,顺口亲切。别的麻雀都在啄谷粒,花花绕着一上一下飞,像展示自己的翅膀。柱子娘嘟哝一句,谁不知道你会飞啊?眼看谷粒告罄,它还未落地,柱子娘替它急。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站起来一挥手,麻雀们像裹在风里的树叶,哄一下子飞到院墙上,惊疑不定地站着。有些受惊的雀儿,在起飞时拉下一团湿乎乎的鸟屎。她走过去,花花却安静下来,用喙捡剩下的谷粒。柱子娘从衣兜里摸出一把麦子,撒出去。惹得墙头上的麻雀蠢蠢欲动,乍起乍落。

看着花花捡完麦粒,柱子娘抱起一捧苞谷壳子,往堂屋左边的偏棚走。阒寂无声,柱子娘感到异样后停住脚步,问,自己来棚子里干啥?喂羊。羊呢?羊棚不是在右边吗?柱子娘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骂,死鬼,又作怪,在世时作怪,埋土堆里,还作怪。骂完朝屋后望,柱子爹的坟刚刚打整过,四周的杂草被清除得干干净净,像男人剃了须刮了脸。柱子曾送他爹一把剃须刀,他爹有事没事往下巴上刮,下巴白得像小生。柱子娘就笑,白给哪个狐狸精看?柱子爹脖子一梗,嚯嚯嚯笑,说儿子送的,巴适。柱子娘也跟着笑,以前老头子长了胡须,一手拿块碎镜片,一手掐胡须,一扯一叫,一叫一跳。多了就用柱子娘剪鞋样的剪子,像搞绿化的,嘁嘁喳喳一阵响。这场景,每次都让柱子娘提心吊胆一回,生怕剪着了下巴。没下巴,不是鬼吗?柱子娘嘟哝一句,现今变了鬼,自己骂的。坟脊上铺了一层新土,透着深褐。坟头是青条石,从瀼渡石场运过来的。老头子死了有十好几年了吧?石条子是三年前码上去的,还新鲜着。两个棚,一个猪圈棚,在堂屋左边。一个羊栏棚,在堂屋右边。柱子爹在世时搭建的,自搭建起,她就常常走错。有一年,就是柱子爹去世的那年,老三花花还没出嫁,柱子娘给二儿子铁蛋说把猪羊合圈。花花说,好啊,我经常把猪食提到羊圈。铁蛋瞪一眼花花,说,好啥好,一辈子耗在房子上干啥?再说,爹不是说左右六畜兴旺,正堂人丁兴旺吗?两个棚直到现在没拆。可是,柱子娘问自己,为啥今天先走左边?往常也走左边,那是因为猪嗷嗷叫,她得喂食。明明手里薅着羊草,猪先声夺人,她就得先去左边。现在猪杀了,猪不嗷嗷叫了,要听嗷嗷叫得等到春上,去瀼渡码头捉个猪崽。那么,没猪嗷嗷叫,还往左边走,咋回事呢?

柱子娘开始沿着当前的时间节点往回推,推着推着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2

她想爬树。

柱子娘推到寻找喜鹊这个地方,就有了这个念头。本来也不会有这个念头。七十多岁的老人,老女人,老得快散架了,怎么可能想起爬树?上次送儿孙们去瑞河场码头,回来爬百步梯,歇气歇了十好几回。码头有三年没去过了。她闷了一阵。每天鸡叫起床,烧水煮饭。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煮上半锅,捞几片浆菜,凑合吃一天。接下来在院坝东头薅几把草,给羊送去。但这个季节没有草,只有夏季留存下来的苞谷壳子,太甜,羊不爱吃,她就洒些淡盐水。日子像猫咪的脚,不声不响,就过去了三年。

但今天做事的顺序没按这么走。她吃完早饭,用生锈的镰刀割了坝子中的蒿草,提来干燥的垒土,垫实了从堂屋通往院门的石板路。一条小路用了她大半天。没用啰,她捶捶腰眼,对着屋后的坟堆说。昨天给老头子坟堆割草、坟脊垒土,用了一天,累得她早上醒来,腰眼还酸着。往年她会拎双小脚,去村子东头喊哈巴口帮忙。哈巴口是孤儿,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村里人顺口叫了哈巴口。孩子愣头愣脑,有使不完的力气。村子里有力气的人都走完了,剩下几个老弱病残守着。守什么呢?柱子娘也不清楚。碰上力气活儿,还真得喊哈巴口。上次石头娘落到池塘里,不是哈巴口,早见了马克思。柱子娘突然眼里潮润。可怜见的。哈巴口和铁蛋岁数只差月份,也是一起去的广州,人回来就傻了,应该是傻了就被送了回来。至于怎么傻的,铁蛋只说这种事多了去。厂子象征性赔了几个钱,却被几个女人逗进云嘴乡的母猪街,他竟逛上了瘾,说是还耍了个女的,没几个月,赔的钱就用完了。人回到村里,天一亮在村东头的墙根下晒太阳,翻虱子,等活儿。哪家喊去,先吃个滚圆,再下死力干活儿。但这两天的事儿柱子娘想自己做。只有自己做,心里才安稳。柱子娘看着自己的成果,一座干净的坟,一条垫实的路,笑就漾在嘴角。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灶王爷去天庭奏事的日子,大早柱子娘就把白糖罐放在了灶上。小年一过,大年一梭就到。柱子娘笑着仰起头,一只喜鹊“喳”一声,掠过头顶,飞入榕树,没了踪影。

柱子娘看到了树。柱子娘想,喜鹊也在夸我哩。这样想,她还没有爬树的念头。柱子娘颠了一下右脚,有些麻。她走过自己垫的石板,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她取下院门门闩,打开,院门左边一树杏花,此时正飞飞扬扬,肆意妄为的样子。她记得这还是柱子得儿子那年,种在院门左边的。杏树已经从一根苗长到了两握粗,枝丫生出墙外,遮了半截院墙。院墙外是村子里的其他人家,一条宽宽的石板路穿过高瘦的房屋,伸到山峦脚下,一转不见。山峦倒看得出些许绿影儿。她猛地想起快立春了,常有“立春热过劲,转冷雪纷纷”的说法,意思是年后还得有场寒。田坎边的折耳根应该胖胖的了。全家喜欢吃折耳根,特别是老头子,他吃折耳根放醋,放油辣子,据说这样可以降血糖。要在以往这个时节,村子里的大人小孩,早提着篼,四散在田野里,寻着胖嘟嘟的折耳根,偶尔抬起头望一眼村子上空的炊烟。但现在村子死寂,哪里还有人采挖折耳根?她计算着日子,过不了多久,折耳根就会布筋,吃不得了。她突然感到折耳根在这个腊月也很寂寞,遂叹口气,望向榕树,她想找见那只喜鹊,只有喜鹊还闹喳喳。榕树在院门的右边,树冠如云。树干上的根须早蹿到院墙外,根系**盘曲,像突然遇到生人,惊慌失措,蜿蜒无序。榕树是老头子栽的,新婚不久,老头子去瀼渡石场放炮,每天她过得提心吊胆,生怕出事。老头子说,给你种棵树,害怕就爬到树上,可以望见码头,我就坐了班船回来。瀼渡到瑞河码头隔一小时就有班船,中途停靠云嘴乡。但她把老头子的话当风吹过,没认过真,也没爬过树。栽时只有指头粗细,插在院门右边就没有管过。她问这也能活?老头子说树强着呢。头上又传来了喳喳的叫声。她走到榕树下,仰起头,眯缝着眼,朝树丛里看,绿汪汪的一团。她扶住树,甩着右脚,想,爬上树看看?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住了。

3

喂完羊,柱子娘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榕树。麻雀像得到什么指令,齐声飞起,裹进密叶中。七嘴八舌的声音像炒豆,不见雀鸟的身影。这棵树因为有这群鸟,热闹非凡。这个小院因为有这棵树,熙熙攘攘。因为这个小院,坟里的老头子也不寂寞。

三年前,腊月三十,大儿子柱子和媳妇,幺儿子铁蛋和媳妇,女儿花花和女婿,全都从广东回来,带了各自的娃娃,聚到了她跟前。花花是柱子打电话叫过来的。花花一听柱子说时间长了妈想她和娃娃了,咱们大家见见面吧,她很爽快就答应了。当柱子追加一句,让妹夫也一搭过来。她犹豫了,说这边也是腊月三十团年,两口子都离开,老公公得有多大的意见?柱子打断她,说,你心里要是有我这个大哥,你就叫上他,话说到明处,也在理上。柱子的意思很明白,团年就在娘这边团,以往老是初一。

初一是走亲戚,三十是自个家。这有分别。

铁蛋两口子利索,因为他们的娃留在妈这里,柱子说有事回来商量,铁蛋没犹豫就从丈母娘家回来了,回来正好看看娃。

大小加起来一共十口人,全部钻到了堂屋,顿时又挤又热闹。三兄妹的娃,平时各在一方,这下子凑一搭,比蜂窝里还热闹。柱子娘嫌吵,把他们赶到院子里,由他们扔炮仗,耍窜天猴。七个大人留在堂屋里。

堂屋放了一张大木桌子,桌子太高,柱子爹把四条腿给锯短了。上面苫一条丝绒单子,它居然给人感觉就是一个大型茶几。柱子爹在世时做的木杌子还是新的。每人屁股下压个杌子,团团围住了大桌子。柱子娘找出几个搪瓷缸子给大家倒茶。花花一把抢过来,说,娘把我们当客啦。花花将茶叶一把一把抓出来,扔进水里,水一泡,一股霉味儿扑鼻。

这茶叶,还是花花嫁人那会儿,她婆家送的开口茶。当时柱子娘说,我们一家子下苦人,喝个啥茶叶,白糟蹋了,不如十几块钱卖给喝茶的。

柱子爹不同意,说,放下,有个待人接物的家什。

孩子们在院子里扔炮仗,时不时“咻——砰”一响,把堂屋里的人震一抖。

今天招大家过来,我是想把妈接过去。柱子开门见山。

广东?铁蛋和花花几乎是齐声问。

嗯。柱子说,村里人都没了,妈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是还有十来个老的吗?铁蛋说。

铁蛋你也心宽,孩子让妈照看,不出事儿皆大欢喜,出了事儿咋办?

告妈?

铁蛋知道柱子的意思。前不久,村子里王家婆照看两个外孙,中午孩子溜下塘滚澡,淹死了。后来女婿起诉岳母负照看责任。七十多岁的老人,想不开,也跳了塘,两天后才被人发现,捞起来人肿得面目全非。

“咻——砰。”柱子将门抓开一条缝,吼,远点扔。

柱子继续说,你们都知道,亮亮读的民工子弟学校,你们的两个孩子过去就可以续着上。把妈接过去,我们三个合起来在学校旁边租个房子,孩子们放学了有个看管。你我有时轮夜班,也不用担心。

租房又得花钱。铁蛋媳妇咕哝。柱子望了铁蛋一眼,铁蛋垂着头。花花两口子望着屋檩子,檩子上挂一溜黄亮亮的腊肉。

花花,檩子上有金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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