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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第1页）

虎子

在我的记忆里，在乡下居住的时候，我家养过一只狗，纯黄色，长耳土狗，特有灵性。

打我记事起，我家就有了这只狗，它不光能看门，还是我们的玩伴，也是我们的朋友。它的名字叫虎子，名不副实，长得很普通，一点也不虎头虎脑。它是一只善解人意、忠心耿耿的狗。虎子不管是对人还是对动物都只出声吓唬，不下口，不偷咬。尤其是当家里来了我的小朋友，它睡在那儿，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假装没看见，别说咬人了，就连诈唬也懒得诈唬。

因此，我家常常有小朋友来玩儿，他们压根儿就不害怕我家的虎子。我和邻居家孩子玩摔跤，每当这时，虎子着急得上蹿下跳，以为我们在打架，于是，“汪汪汪”地围着我们叫唤。我哼哈几声，它才低着头，夹着尾巴悻悻地走开。

人常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人没有粮食吃，狗就更别提了。

猪狗只能夏天吃野菜，冬天吃米糠。虎子的地位比较低，它的食物是猪的残羹剩饭。虎子非常自觉，每逢猪吃食的时候，它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等，还眼巴巴地瞅着猪一口一口地吃，它的目光跟着猪吞食的动作转动。一旦有羊、驴来抢食，虎子就露出锋利的牙齿，发出“呼———呼———”的威胁声，毫不客气地把它们轰走。等猪吃罢，慢悠悠地走开后，它才走过来狼吞虎咽，吃饱吃不饱全看猪剩下的多少。每次吃罢，它都用长长的舌头把猪食盆舔得干干净净，犹如水洗过的一般。由于常年食物太差，没有营养，虎子瘦骨嶙峋，特别的“苗条”。不论生存条件多么艰苦，但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家，即使我们打它一顿，过会儿，它又夹着尾巴战战兢兢地回来，用讨好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分明是祈求我们的谅解和宽恕。

多少个黄昏，我和弟弟闲来无事，就和虎子玩儿，我用双手蒙住它的眼睛，嘴里喊道“兽兽！”瞬间放开手，向前方一指，它会“嗖”的一声向前冲去，不见了踪影，当我再看到它时，它已经冲到我的眼前，我摸摸它的脑袋，它就顺势躺在地上，左右翻一阵，突然跳起来，再度冲向远处。不知又在什么地方跑了一通，跑回来蹲在我面前喘着粗气。

有一年大年三十儿晚上，虎子卧在房前一丈多高的沙蒿柴垛上，脑袋埋在**，似乎睡着了。我们几个半大小子悄悄走到柴剁旁，支好一个大麻雷点燃，“轰”的一声，震耳欲聋。只听“啪”的一

声，虎子从柴垛上

掉了下来，惊得爬

起来，箭一样逃了，

瞬间无影无踪，我

们乐得手舞足蹈、

前仰后合。从此，每

年的三十儿这天，

再也见不到虎子的影子。我们也渐渐长大了，懂事了，想起过年这天，我们欢天喜地，穿新衣，吃好饭，帮大人贴对联，扫院子，挂灯笼，热热闹闹，虎子却不敢回家，太可怜了。以前，过年这天要给虎子吃一顿好的，现在，因为我们的恶作剧，造成虎子有家不敢回，一年只有一顿的美餐也不能享用了。每当想起这事儿，不免让我后悔、伤感。

人都说，狗是人类的朋友。我家虎子的忠实程度，你想都想不到。每年到了冬储时节，家里要宰一头猪，人们把猪肉、猪下水等没有收拾完的东西，随意放在外面，先回家吃饭。这时，无须我们唤它，虎子心领神会地走过来，蹲在肉的旁边，用警惕的眼神，盯着周围，一旦有其他动物来抢食，它就毫不客气地轰走它。一会儿，几只鸡迈着八字步走来了，虎子“唰”

地一下蹿出去，鸡被吓得“咯咯”叫，连飞带跳四散逃窜，虎子追完这只追那只，追出去几十米，又快速返回，继续守护着。

猫又来了，一样被狗追出几十米。就这样你来我往，鸡轰跑了，猫来了，猫赶跑了，喜鹊又来了，虎子来来回回跑了一中午，直等到人们吃饱歇好出了屋，虎子才乖乖地躲到一边，看着人们干活。放在外面的东西，只要我们不让它吃，虎子绝不动一下，就连掉在地上的小小油渣也原封不动地在那里。看着虎子馋兮兮的可怜样，我割一小块猪肝，放在手心里，伸手给虎子，它慢慢地走过来，从我手心里轻轻地衔走，高兴得摇头摆尾，乐不可支。

虎子很有灵性，除了会揣度我们的心思，它还成功地闯过了一次又一次“枪林弹雨”，毫发无伤，安然地活了下来。那个年代，隔三岔五生产大队组织民兵，扛着半自动步枪，组成打狗队，挨家逐户打狗。究竟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后来听说怕狗给羊传染病菌。别人家的狗看见他们就暴跳如雷，拼了命地扑上去咬他们，结果都倒在了民兵的枪口之下。到最后，全队只剩下我家的虎子，因为虎子从不与之正面抗衡，“敌”来我躲、“敌”走我来的游击战术运用自如。最为奇怪的是，我们一早起来，如果看不见虎子，就知道今天打狗队的人一定会来。果然，没过一会儿，他们不请自来，询问虎子在哪里，我们自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决不会告诉他们。我家虎子是如何知道打狗队要来？如果说纯属巧合，那也只能一次两次，总不能次次巧合吧！这个谜，到现在也无人晓得。我一直在琢磨：是不是虎子能闻到几公里外的火药味儿？即使是这样，它又咋知道第二天会来？每次打狗的来，头一天晚上虎子就躲了起来，究竟藏在哪里，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打狗队员。他们每次都扑空，让他们越来越恼火，于是，他们一个人或是两个人，提前来我家侦查，侦查的时候，虎子都在，而且不忘咬他们，好像虎子早就知道他们，只是查探而已。就这样，我家的虎子和他们斗智斗勇，由歼灭战转为持久战，最后，以打狗队认输而告终。

我家的虎子的确是我们最好、最忠实，也是最聪明的朋友。从未谋面的远路亲戚，第一次来我们家，虎子吼两声冲过去，用鼻子嗅嗅，用头摩擦亲戚的裤腿，摇着尾巴示好。有时把两只前爪搭在亲戚的肩膀上，吐着舌头，看着对方，还不时扭动着身子，发出“嗷嗷”友好的声音。我一直奇怪虎子咋能看出是不是我家亲戚。虎子的眼力见儿和记忆力特别好，只要你来过我家两回，哪怕过了一两年，再来的时候它都卧在那里，“汪———汪———汪”叫几声，通知主人。如果是生人，那就不客气了，“嗖”的一下冲出去，“汪———汪———呼———呼”，露出锋利的牙齿，挡在来人的面前，不让前进半步，等待主人发话。

当虎子认为我们遇到危险的时候，它总能挺身而出，奋不顾身地去营救。当别人家的猪呀，羊呀，驴呀来我家附近，它都不厌其烦地驱赶走，不让这些牲畜越雷池半步。

虎子太通人性了，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履行自己的职责，当它老得不能再为我们服务，知道自己快不行的时候，它选择了离开，离开了它为之守护一生、相伴一生的主人。几天不见虎子，我们到处找，终于在一个非常僻静、一年四季无人涉足的、很远的沙湾里发现了它，但它已经死了。它选择在这么远的地方死去，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每当想起它，总有一股无以名状的情感涌上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2021年6月于敖勒召其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