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芨芨草情思（第1页）

芨芨草情思

我是在芨芨草林里长大的，那里洒落着我童年彩色的梦。尽管一别廿年，风霜雨雪，我也已到中年，家乡的芨芨草仍牵动着我的心。

我的家乡在毛乌素沙地的南缘，南北全是浩瀚的大沙漠，东西一道坦**的大川，川上长满了莽莽苍苍的芨芨草。每到夏季，芨芨草滩像一块浓绿的地毯，上面罩着素白的轻纱，一阵轻风吹过，密密匝匝的芨芨草前拥后簇，婆娑起舞，恰似翻涌着的碧浪，给人一种缥缈、奇幻的感觉。

它默默地生，默默地长。它的细干略像翠竹，但不像翠竹那样腹内空虚，它有着自己的韧性，面对沙暴狂风，密集的芨芨草结成了浑然不可分割的整体，不畏缩，不示弱，顽强地与风沙搏斗。它不求施肥、不用耕耘，毫无保留地把自身的一切贡献给人类。它可以造纸印书，可以编织筐蒌以及车辆拉货的囤子，可以织席营造华屋，可以扎成扫帚除尘去污。在那大地刚刚解冻、其他野草尚未复苏之时，芨芨草已经破土萌发，给料峭的早春添上了翠装，这时它又是牛羊的美味佳肴。它还有更大的功劳，能遮风挡沙、保持水土、调节气候。

然而，使我永远不能忘怀的是，芨芨草对我曾有过资助。

少年上学，因家境贫寒，买不起纸笔书本。到了秋末，我把长老了的芨芨草割回，爷爷帮我打成囤囤，卖给那些拾粪的人，换回钱以购买学习用品。

家乡的芨芨草林，也是我儿时的乐园。每当春暖花开，我们一群光着腚、吸溜着鼻涕的小伙伴，便撒欢于没顶的芨芨草中，玩打仗、逮雏鸟、捉迷藏。那些叽叽喳喳的麻燕雀惶惶不安，在我们头顶上乱飞。芨芨草林里的野兔很大胆，有时我们快要踩到它了才跑开，又在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掉转头，竖起耳朵看我们，我们追，它再跑……就这样，常常骗得我们汗流浃背、迷失方向。芨芨草林里的空地上长满了各种野菜和杂草，有蒲公英，有苦苦菜，有马莲，还有沙葱。玩累了，我们就躺在这野花丛中，揪一根蒲公英的干茎，细细地嚼，慢慢地品，那滴滴白色的乳汁，甜丝丝的，赛过糖，比过蜜……啊，芨芨草林，你给了我多少甜蜜的回忆！

后来，世道乱哄哄的，你批我斗，粮食不够吃，是芨芨草林里的沙葱救活了家乡的父老。再后来，到了“大批促大干”的岁月，大片的芨芨草被连根拔起，当燃料烧了，满目含翠、郁郁葱葱的芨芨草不见了，鸟飞了，兔跑了，家乡一片荒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吹来，终于吹得芨芨草又泛了绿，吹得沙葱开了花，吹得鸟雀归了林，吹得野兔安了家。前些日子大哥来信说，家乡的芨芨草林划拨到户后，受到合理保护、合理利用，他家也围起了一大片。近几年，芨芨草林成了人们搞多种经营的基地。每年秋后，把拔下来的芨芨草编成席片、箩筐等各种用具，拿到市场上卖，一个人一天就能赚四五块钱。剩余的芨芨草打成捆，卖给造纸厂，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家乡的日子如今真个红火了。听到芨芨草能为家乡人造福，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愉快，我仿佛又看到村上的孩子们追逐着我们童年的脚印，他们也将像我们一样，在密密匝匝的芨芨草中洒落一个个美丽而甜蜜的梦。于是，我也写信给大哥，说我很想回去看看，看看我常常想念的家乡的芨芨草林，看看那里的杂草野花，还有儿时天真烂漫的小伙伴。

家乡的芨芨草林哟，你曾激起过我们多少幻想，编织了多少希望！你那亭亭玉立的身姿，你那顽强不屈的性格，常常让我魂牵梦绕、情思绵绵……

家乡的芨芨草林呵，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总忘不了你，忘不了你于己，不贪图享受、舒适，一片碱地立身足矣；忘不了你于人、于世，不求滴水之恩，只管涌泉相报，奉献不已。

本文发表于1988年《鄂尔多斯文学》秋季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