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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韫山辉（第1页）

玉韫山辉

“玉韫山辉”是一座老房子，人去房空二百年，世事尘烟熏黑了雕梁画栋，幽幽的青苔爬满了天井里的石缝。说它是一座空房，是这房的主人不但没有留下任何故事，就连她的姓与名都不曾有人记得。人们只知道她的身份“妾”，一个立于人旁的侍女。而乾隆年间，广丰十都的纸商王集贤却给她营造了这个心花怒放的世界。可见他的这位妾在他心里的位置，不是常人睥睨看呵去声的一个附庸，而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在那灯火阑珊处四目相撞时的一个惊叹。

“玉韫山辉”，望一眼这门楣上的题匾，你便会不由得顿一下脚步弹一下衣冠，想一想这房屋的主人是何样的冰清玉洁兰心蕙质。等进得门去站在那廊檐之下，再望一眼那门屏窗棂。你便不由一声惊呼，好一个精致朴素的世界！说它精致，是目击所处无木不雕，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是用了心思的；说它朴素，是整座屋子看不到福禄寿喜的流俗和张扬。如果那门窗上的花儿都活起来，春有兰花秋有山菊夏有石榴冬有蜡梅，这里就是一个草木葳蕤花儿烂漫的世界。你便会想到这屋的主人一定不会是一个描眉画眼的娇无力，而是一位素面朝天活力四射的奇女子。

想那当初造屋之时，王先生一定是参透了她的心思，屋未成工未竣绝不让她涉足工地，他要给她一个惊喜，一个心旷神怡的世界。所以当他拉着她的手推开大门时，她完全惊呆了，这不是进了藏娇的金屋而是回到了她心中向往的世界。也许，在那立柱上梁之时，他们就双双来到工地，她娇嗔地指手画脚说出了她的所要，而那些工匠们正是她的乡里兄长，她的所要正是他们的所熟，阡陌路边花，啁啾枝头鸟，信手拈来挥手上屋，生机盎然活灵活现。你看那窗台上的一幅图，非雕非画，想必是大功告成，虽说是漆未干墙未硬，但那庆功的酬谢宴席已在天井里一字排开，敬酒的她望了一眼那白光光的窗台，便有酒酣心明的工匠团一把麻绳朝那未干的墙上一摁，朵朵莲花便应运而生，造就了二百多年来独一无二的一幅绳画。

如果你因此认为这位女子是一个难脱草木之气的俗人，那么离别之时顺着天井里的八根廊柱朝上一望就会改变自己的看法。那柱与梁之间的雀替却是八位神仙，一个个慈眉善眼笑容可掬。上承仙灵下接地气，该是怎样一位奇女子才配得上这一所精心打造的房屋？

王家大屋之南的铜钹山被称为武夷山脉的明珠，可惜天公不作美，我们登山之际雾笼湖水云笼山，目之所及几乎全是白茫茫一片。神秘的九仙湖云遮雾罩，亦真亦幻的龟寿峰、莲花岛、笔架山云推雾送忽隐忽现，像是正有一位神人在泼墨作画，让那澎湃之情在这天池里尽情地洇染。眉眼盈盈，大美自然，有心和春住，春隐不知处。

一路走去，座座丹霞奇峰因了那云雾更像天柱一般顶天立地。更奇的是远远望去，那座座奇峰之上只生长着两种植物——竹与松。一个摇曳生姿，一个挺拔伟岸，相映成趣，意境悠远。许是高处不胜寒和者盖寡，也许他们共同相约逃避俗尘，来此独享清欢。恍惚间风劲雾淡，竹林闪开一条通道，天地相接之处，一头憨态可掬的小象缓缓走来。风簌簌，雨沙沙，就连那溪水中的一群白鹅也惊奇地纷纷跳上岸边，列队迎宾……

踏着湿漉漉的鹅卵石登上白花岩边的观景台，就像站在大海中的孤岛上，满目皆空。这里号称“东南第一峰”，东接浙江，南接福建，本可以一眼观三省。但此刻云笼雾罩，闻林涛而不见树，有异香而不见花，让人顿感身轻心宽气畅目明。展臂一呼，真有胸中块垒尽吐的感觉。当地的朋友说，这绝对是雾不是霾，请尽情地呼吸。我常痴痴地想，那缥缈的云雾应该是天地之间往来的使者，传桃送李泽润天地生灵万物；而霾是腌臜的浊气，天不收地不接不能和天地自然对话，所以只能郁结成灾。

好一座空山啊！风送古刹佛音，雾结重露若雨。我猜想那王集贤一定也登临过这白花岩，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雾迷蒙的时日，在那仙岛一般的山巅被一位采药的山姑夺走了心。她说，我离不开这山水；他说，我给你带回去。她说，我离不开这花草；他说，我给你带回去。所以，他便在那朱门之内给她营造了一个生机勃勃百花盛开的世界。从此，那一处宅院也成了商海弄潮儿泊心的港湾。

玉韫山辉，玉因山而润，山因玉而辉。那么她究竟是谁，是能识得一肚子诗文与不合时宜？还是能打起黄莺儿不教枝上啼？

原载《散文选刊·下半月》2017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