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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哲回来了（第1页）

孙立哲回来了

“孙立哲回来了！”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四日，这个消息在延川县的青平川一传开，四乡八邻的老百姓就像当年欢迎知青插队时一样，涌向关家庄，这一天就成了他们的狂欢节。

欢迎的队伍早早来到了村口，孙立哲一下车就被人们团团围住。

“高高山上一棵蒿，

见不到孙立哲好心焦。

一棵白菜两条条根，

我们和知青是一家人。”

关家庄的农民朋友用粗犷的歌声表达出了他们真挚的情感，孙立哲一看这场面便是满眼泪花。他放声呐喊：“关家庄的父老乡亲们，上川下川的乡亲们，你们好！我的陕北话说的不地道啦，但我们一起度过的困难，我们得到的帮助，我们得到的锻炼，终生难忘！这一生，不管到哪里，我都忘不了你们！”

同行的知青朋友也深情地唱了起来：

“想吃油馍想喝酒，想在土窑洞里睡一宿。”

进村的路不足一公里，但他们足足走了一个钟头。前来欢迎的不仅有关家庄的老房东、老朋友，有当年孙立哲救治过的老乡，还有慕名前来求诊的病人。不断有人拉着孙立哲的手，让他给号号脉，开点药。在他们心中，孙立哲还是那个花小钱治大病的好医生。

孙立哲是一九六九年元月和史铁生等十几名同学一起插队到延川县关家庄村的，当时触目惊心的，除了艰苦的生产生活条件，就是缺医少药的状况。史铁生是有备而来的，他不仅带来了一个药箱，还在插队离京前接受过简单的医疗知识培训。站在和史铁生住过的窑洞前，孙立哲深情地回忆起了当年的情景，他说史铁生教他扎针灸、第一次给大队书记樊富贵拔牙时用的是老虎钳和一把史铁生给的木刻刀。史铁生回京看病后，把药箱交给了孙立哲。为了更好地为老乡服务，孙立哲利用送史铁生回北京看病的机会，在他姐姐工作的酒仙桥医院学习了两个月，基本掌握了一些外科手术的技能和常见疾病的诊断知识，并带回了一些常用的医疗器械。

有天晚上，邻村贺家庄的老乡打着火把，用门板上抬着一个女的来找孙立哲，说是和婆婆打架上了吊，停止呼吸已经有半小时了。那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先扎人中，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这时又想起书上说过，最好的穴是涌泉穴，就用一根长针，心一横，用力扎进那媳妇的脚底。扎着扎着，她喉咙里“嗝”的一声。赶紧又做人工呼吸，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活了。这可能本来就是假死，但一传十十传百，说孙立哲能把死人救活。

一时间，孙立哲就成了老百姓心中的神医，周围村的老乡慕名而来，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没有亲友的就在院子里打一堆火等着孙立哲来看病。那时孙立哲常常是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即使如厕一边方便一边还隔着半人高的墙问诊开方。

一九六九年四月，村里为了应对当时的情况，建立了合作医疗站。第一批赤脚医生不仅有北京来的插队知青，还有当地的回乡知青。孙立哲的特点是胆大心细过目不忘，清华附中打下的基础和养成的学习习惯更是影响了他的一生。当时真是急用现学，拿着书边学边干，墙上到处贴满了他学习的纸条。

老房东康儿妈说孙立哲治过的病人她数也数不清，当年为了能让孙立哲吃上一口饭，她常不得不把他锁在窑里。她记得有个大肚子婆姨来看病，走后孙立哲说这婆姨将来是个难产。她说这么早你能看出来、你能看到人家肚子里？孙立哲笑了笑说，你等着看。后来那婆姨果然难产，要不是孙立哲，那娘母子都活不成。所以老乡就说，孙立哲手一摸就知道你是个什么病，比拍片子都厉害，眼一看比透视镜子都厉害。

其实孙立哲的本领都来自他的勤学苦练。他做手术先从狗、牛、羊练起，甚至还偷偷解剖过农民丢在山野里的死孩子。第一例实例手术他是让队友按照他的口令在自己的背上做的，至今还留着一个大大的疤瘌。那时候他只有一个信念，就是为老百姓解除病痛、救死扶伤。做手术，病人失血过多没有血源，他偷偷抽过自己的血；给病人输液一时找不到输液管，他就用大注射器一管一管地推，一直坚持了四十多个小时，硬是把一条命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在孙立哲的记忆中，最惊心动魄的是一天，七八个小伙子从十里路外抬着个年轻姑娘来了。原来，关庄村修水利挖沟渠，铁锹竖在下面，收工时天已经黑了，这姑娘往下一跳，铁锹把从肛门进去，又穿透腹壁出来。当时救还是不救，家长取决于一个判断就是救活了还能不能生孩子，如果不能生孩子就别救了。孙立哲不听这个，说命，一定要救。他和正在开门办学的延安卫校李静明老师等几个助手把铁锨拔出来，看到肛门**结构完全损坏，打开腹部，多处肠管破裂、一侧卵巢损坏了，但子宫和另一侧卵巢是好的，就切除了损坏的肠子和单侧子宫附件，保留了子宫和另一侧输卵管，同时在肚子上开了一个粪瘘排便。两周以后，又做了肛门修复手术，患者痊愈。老乡惊奇，编了个歌谣，最后两句：“孙立哲本事大，屁股拉在肋肌凹”。时隔多年，二〇〇七年回去，到了关庄村，一个妇女拦住孙立哲，让她身后的孩子叫“大”。她就是当年那个姑娘。

建起医疗站，虽然接诊能力增强了，但远远不能满足当地群众的需求，为了减轻关家庄难以承受的吃住负担，也为了给各村留下不走的赤脚医生孙立哲便带领队友们走上了巡诊路。中央美院的博士生导师、著名油画家靳之林先生当年也在延安插队，他和孙立哲是忘年之交。他背着一台海鸥照相机和速写本记录下了那一幕幕感人的场面。这一次，他也应邀带着当年拍摄的照片和画的速写重返巡诊路。

当年的医疗队员朱珍珍回忆说，靳先生当年不仅负责照相、画速写，手术时负责打手电，还负责挂号。她说每到一处都是人山人海，过去只有在电影里见过毛主席到哪儿是这样。靳先生出不去，就把窑洞的顶窗打开，在那上面发号。他发号不光看谁先到，还要看谁的病重，分个轻重缓急。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陕北农村经济困难，医疗条件极为落后，许多被大医院认为无法救治的病人也纷纷找到孙立哲，希望找到生的希望。一时间，哪里有孙立哲，哪里就有数不清的老乡来看病，有的老乡甚至不惜千里跑来找孙立哲看病。白天在土窑洞外等候，夜里拾点干柴干脆在院里打起了篝火，盖着羊皮大衣就地睡下。

在孙立哲的赤脚医生生涯中，他做过上千例手术，接诊过的病人更是不计其数，一九七四年，中央科教组派专家团到乡下考察，团长是北京医学院院长彭瑞聪和北京第二医学院的副院长教授李光弼，成员有北京各大医院的近十位专家级医生教授。他们难以相信，这么简陋的土窑洞里能做这么大的手术。随后，中国医学科学院黄家驷老院长也来了，他亲自打着手电筒，观摩了孙立哲的一个阑尾手术。经过实地考察，这些专家们都很震惊，认定孙立哲是已经达到了大学毕业、有两三年临床经验的正式医生的水平。

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孙立哲有被捧上天空的眩晕也有被打入地狱的煎熬，先是和邢燕子、侯隽、朱克家、程有志一起被树为全国知识青年的典型，招进京受奖戴花，巡回演讲，在延川县、延安地区卫生部门和西安二院都担任过领导职务；后来又被视为“四人帮”在卫生战线上的爪牙，遭受过批斗，最终是在一些中央领导的关注下和延安百姓“万民折”的呼吁下，才得以解脱。

一九七九年，孙立哲以三门主课全国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北京第二医学院的外科研究生。后又赴澳洲和美国留学。一九八六年在美国创办万国图文计算机出版集团公司，一九九一年回国创业。但关家庄永远是他的牵挂，是他的精神家园。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四日这一天，赶到关家庄和孙立哲相聚的足足有上千人。他们叙旧情、扭秧歌、转九曲，一直狂欢到深夜。就连八十六岁高龄的靳之林先生也情不自禁地和大家一起又扭又唱：

我们插队到延川，延川是知青的好家园。

今天来了那孙立哲，乡亲们的恩情是说不完。

知青们在延安这片热土上，体验到了生活的艰辛，感受到了人性的温暖，在与延安人民共同劳动、朝夕相处中，学会了坚韧、顽强和拼搏。正是因为有了上山下乡的磨砺，在日后的漫漫岁月中，他们在遇到各种人生风浪时，总能坦然面对。今天无论走到哪里，知青们对延安这片曾经养育了中国革命的黄土地，始终怀着割舍不去的深深眷恋。

孙立哲说，这些年来，碰到困难的时候，在生活碰到艰难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想起这一段的经历，感觉心里面就有了个激励，有了一份感动。觉得这样的经历一经有过，再大的苦和再大的困难，也还是能克服的。这种感受、感觉激励人生几十年，也没有忘怀。这次来了以后，更加加深了这个印象。

连日的劳累，赶到告别时，孙立哲几乎发不出声音了。他要说的话只能写成文字让别人来念，这一幕让许多人潸然泪下。

“再见了，我们魂牵梦绕的黄土地！再见了，我们心中的后花园！这里永远是我们的精神故乡！”

“孙立哲插队到关家庄村，

关家庄里当赤脚医生；

土窑洞里治大病，

救死扶伤为人民。”

这歌声在延川的大地上久久回**。

原载《各界·延安特刊》2014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