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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一枝送清凉（第1页）

薄荷一枝送清凉

坐多动少，虚火淤内，端午出行刚刚翻过秦岭便牙根肿痛唇生燎泡，顿时心烦意乱游兴大减。挨到巴山脚下，曼姨一看，说了声“没得事”就不见了人影，旋即揪回一捧青叶，端过一个青瓷大杯说：泡上，当茶喝，管用的。

滚水冲下，一股清香随热气盈杯而出。抿一口，满嘴清凉，喉鼻通泰，像吃了芥末一般提神醒目。迎着我疑问的目光，曼姨说：薄荷，败火的。

嫚姨是同学的小姨，当地习俗，昵称小女为嫚，后辈们便在这嫚字后面加了个后缀，按辈分嫚姑嫚姨亲昵地唤着。嫚姨今年虽是八十又五，但耳聪目明手脚麻利。站在屋檐下望出去，稻田那面一溜小坡新绿葱葱。她说：那就是我挖的，没得事，拾掇拾掇。

第二天清晨刚刚五点，门响处闪进嫚姨，手里又是一捧清新的薄荷，衣襟上露湿点点。这么大年纪，连累她早起，真是不忍。她却说：没得事，你们不来，我也这早起，惯了。

新鲜的薄荷开水一冲更显嫩绿，叶脉道道琥珀一般透着，那翠绿的汤水望一眼便是口舌生津，喝一口，那略带苦味的清凉之气像是冲进腹腔打了一个转赶着淤积的火气从鼻腔夺路而去，顿觉一身轻松。

屋前屋后地转着，老人又跟了过来。路边的花，田里的秧，池里的鱼，还有那与人若即若离翩翩翻飞的鹭鸶对我们这些来自黄土高原的人来说都是稀奇的，老人如数家珍般一一为我们介绍，知人，随和，又自然而然地透出了一种自在和享受。听说儿子要领我们上山观云海，她欣然而语：我陪你们。

山高路远，车马劳顿，能行？

老人还是那话：没得事！坐车，又不用力。

山名凤凰山，最高处海拔两千一百二十八米，古木参天，山路幽静。山北艳阳高照，不见一丝云雾，正担心白跑一趟，车过山巅朝南一望却是云雾翻腾，奇峰异石在飘忽不定的云雾中忽隐忽现，更神奇的是那云雾说起时波涛汹涌，瀑布般漫山而过，说散时梦幻般了无踪影。山下村舍田畴历历在目，真有一种时而天上时而人间的感觉。望着身边的银发老人，真也是“望断南北千丘堰，脚踏云端似神仙”。

下山后同学要看四姨，嫚姨又作了向导。四姨九十二岁，但也和她八十五岁的妹妹一样，手脚灵便亮声朗语，搬凳倒茶不让后辈。同学的父亲早年在外工作，他们兄弟姊妹五个，有三个都是在四姨家出生的，想想那计划经济的大集体岁月一汤一饭热凉冷暖是怎样一天天呵护过来的，就知道这个姨待人接物有多宽厚。听说同学还要去看舅舅，她说，我也会会。随即就不见了人影。一顿饭工夫，她亮亮堂堂地站在我们面前，不仅头梳过了衣裤换过了，就连鞋袜也换过了。敬人尊己，真是神仙一般的老人！

同学的舅舅在姊妹中年龄最小，但也已经是八十一岁的高龄，姐弟三人相会且有外甥远道而来，那欢喜是自不必说的。去年同学请他们一同逛了一次北京城，打开相册又沉浸在当时的喜悦之中。他们说，毛主席就是站在这红柱子底下讲话的。

趁着他们拉话我步出村外。整个村子依山麓而建，房屋鳞次栉比，房前屋后稻田荷塘星罗棋布。正是灌水时节，到处流水潺潺，田埂上迎面遇人，大都早早避让田水之中。道一声谢，那人便谦谦地说：我们有雨鞋，不碍的。

傍晚落日衔山，一天霞光，不舍那山清水秀田园风光，再次步向阡陌已是蛙声一片，池塘水田如镜映天，瑰丽无比。山名凤凰，村叫枞岭，望山上暮霭团团接地连天，看村边荷苞初绽绿叶遮粉面，白鹭栖翔款款，影视的慢镜头一般划出了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迎面走来有荷锄而归的也有挑粪灌田的，他们顺时而动，顺势而活，活出了自己的天地气数，常人难比。

晚饭后，两位老姐妹依然陪着一家人坐在月光下唠家常，劝她们早点休息，却说你们明儿要走远路，先冲个凉去睡，我们不急的。凌晨两点多雷雨大作，门响处又是嫚姨，收拾散落在院子里的小凳、晾在屋檐下的鞋袜。雨过风停，我却再难入睡，这个年龄的老人看她们那一头白发就会知道她们经过了什么样的风云世事，看她们那宽大的双手有力的骨节就会知道她们付出过多少辛劳，是什么样的精气神使她们身健心明，永葆主母的心气和情怀呢？

起身返程时，嫚姨又是一捧带露的薄荷递进车窗，顿时满车清香。“愿与你再次相逢”，我们也借年轻人理解的薄荷花语与嫚姨约定：明年春天，再来看菜花！

（2016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