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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旱烟锅(第1页)

爷爷的旱烟锅

李彦荣

腊月三十,我和弟弟随父亲回老家上坟、贴对联。在翻找东西时,无意中看到了爷爷的旱烟锅在炉台上的锅沿旁放着,我总觉得他的离世不是真的,就像是出了趟家门,过两天还会回来。

爷爷的烟锅是铜制的,烟杆也是铜的,刻着满文,曾听爷爷说传了好几代了。烟锅嘴早已凹凸不平,多少年过去了,那烟油味仍未散尽,反而越发醇厚。那些久远的事抖落光阴的尘埃,扑面而来。

打从我记事起,爷爷就把烟锅子随时别在腰间,仿佛一个刀客,刀不离身。幼小的我问爷爷:“爷爷,你为什么要抽旱烟呢?”爷爷咧嘴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这旱烟呀,累了,解乏;瞌睡了,提神。”

二十多年前,每天放学,我都会跟爷爷去放羊。当时,跟我这样一般大小的孩子,大都干过这样的营生,倒也不稀奇。农村的学校,上午上课,下午不上课。羊的作息规律是,每天下午吃草,第二天一上午反刍,所以每天我放学后和爷爷去放羊。每当有个别羊偷偷想要去吃庄稼的时候,爷爷便不紧不慢地把烟袋从右手倒在左手,腾出右手来,用“羊叉子”挑起一块土疙瘩,远远地落在那只羊的头上,于是那只羊便乖乖地收起了野心去吃草了。爷爷对我说:“孩子,人也和羊一样,要本分。”到了草多的地方,羊群静静地吃草,爷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悠闲地从布烟袋里捏一撮黄褐色的旱烟丝放到烟锅嘴里压结实,慢悠悠地,划一根洋火,点燃了,牙齿和嘴唇同时用力咬住和控制住烟斗抽着旱烟。烟味混着泥土、云的气味和草腥气。

每年,爷爷总要留一块好地,用来种旱烟。一有闲工夫,他便打理那些烟苗,从浇水施肥,到松土锄草,一丝不苟,像照应儿女一样。直到成熟了,再三番五次晾晒,最后捆在一起挂在放农具的库房里。

爷爷记性好,无论什么歌张口即来。那时的我很爱听他唱歌、讲历史。“大海航行靠舵手”“那个前腿弓,那个后腿蹬,把脚步放稳劲使匀,那个草死苗好土发松……”唱曲时,他沧桑的脸上浮现出孩子似的笑容,他和我六十多年的人生距离仿佛不存在了。爷爷空闲的时候总爱给我讲历史,从“秦始皇跑马修边墙”“汉武帝打匈奴”到“李靖、李世绩计打突厥”……每次唱完讲完,他要慢条斯理地抽一锅子烟才能再唱或再讲,真是会吊胃口。

爷爷有时又是个急性子,发起火来暴跳如雷,一边教训人,一边在炕沿上磕打着烟锅嘴。每当这个时候,别人就会乖乖听他的话。我也不例外,即便那时候我正处于惹人嫌还不怕人的年纪。爷爷读过两年“冬书”,但是识字不少,我记得我中学的时候,一有不认识的字就问爷爷,他基本上都认得。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爷爷当过大队队长(相当于行政村村主任),村里大大小小的纠纷十有八九非得爷爷出面解决不可,比如张家的牛吃了李家的庄稼,刘家的羊混进王家的群,两口子闹离婚,甚至“地不出苗、瓜不结果”这些事也要爷爷给个说法。每到这时,爷爷边抽着烟边瞪着眼,总是先骂“被告”,再骂“原告”,接着慢条斯理地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这些人满意地化干戈为玉帛了。事情谈完后,爷爷大方地给抽烟的邻居一些烟叶子,一边抽烟一边拉话,农村人拉话无非说庄稼长势和收成,夸人家的牲口。奶奶坐在炕沿纳鞋底,边听着人们说话。

爷爷的手很灵活。冬天田地里腾得空空的,没有了农活,爷爷就在家,用红柳编筐,大的,小的,各式各样,用途也多样。每编好一个,爷爷就要悠悠地抽一锅子烟,一边还要审视审视自己的“杰作”。

劳心劳力一辈子的爷爷,抽旱烟或许就是他的精神和物质享受,平凡的日子里有旱烟锅相伴,生活就过得怡然自得。每当爷爷踏着泥泞春播时,踩着月光秋收时,旱烟锅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2013年,八十九岁的爷爷那憔悴的面容、那斑白的胡子、蹒跚的步履让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冬天已经来临,风霜不退,无论如何,我都无能为力了。

村里的山还在,路还在,只有爷爷已不在。

村里的水仍在,树仍在,只有爷爷已走远。

爷爷不抽旱烟已经有六年了,离开世上也已经六年了。渐行渐远的岁月总是留给我们苦涩与甘甜,爷爷与他的旱烟锅在我的脑海里永远鲜活成一道无法磨灭的风景。

【作者简介】李彦荣,笔名立本居士,曾获“交通杯”第七届陕北娃有奖征文大赛二等奖,都市文学艺术作品大赛优秀奖。2016年5月,荣获第七届“羲之杯”全国诗书画家邀请赛三等奖;2016年10月,荣获第二届“中华情”全国诗歌散文联赛银奖。2019年,获得府谷县“放歌十九大,走进新时代”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征文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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