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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爸是爸（第1页）

三爸是爸

三爸的病重了，大医院的医生建议家属放弃治疗。家里人只好把他从银川接回老家。他就像一片秋天的叶子，等着落叶归根。知道消息后，我恨不得立刻去看望他老人家，他的一生和他对我的好也瞬间涌到了我的眼前。

三爸年轻时是煤矿工人，那时的煤矿工人是很光鲜的职业。每次从矿上下工回来，他都会给我们带来一堆好吃的，有时是一包水果糖，有时是一袋核桃或者枣儿。见了我们，就从衣兜里掏出来，笑盈盈地挨个儿发，每次都会给我多塞几个，然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摸着我的头，笑着说：“丫头又长高了。”

在我们家七兄妹中，三爸最偏爱的就是我。因为我小的时候曾过继给三爸，他一直把我当作他的孩子。听母亲说，那时的三妈常年卧病在床，婚后几年也没有生育。三爸对她不离不弃，照顾得无微不至，帮她梳头洗脸洗脚、换衣服、剪指甲、端水熬药，里里外外的活都是三爸一人干。

三爸越是对三妈好，三妈越是感到愧疚，想给他生养个孩子的想法也越强烈，但是三妈却一直没有生育。我出生后，三妈听到消息，拖着带病的身子来看我，见到我可爱的样子，就喜欢得不行，央求着我妈把我送给她。我妈不肯，三妈一个人就够三爸累的，再说了，三妈病这么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我呢？而且我是个孩子，咋能随便送人呢？我妈执拗不给，三妈竟然长跪在我妈面前不起，我妈终究是心软了，于是刚满月的我就被过继给了三爸。

三爸为了抚养我，将他仅有的积蓄买了一只奶羊，奶羊和我以及三妈都由三爸来照顾。三爸比往日更忙了，每天早早起来，先将奶羊喂饱，然后拿个铁缸子来到奶羊身后，蹲在地上，偏着头往铁缸子里一点一点挤奶，觉得够我吃了，就赶紧端到家里，烧热加糖，然后试过温度，才会喂给我。我哭闹时，他就立马爬上炕，俯下身子将我从炕上抱起来，一边唱歌一边摇啊摇，直到我睡着为止。

三妈自从有了我以后，可能因为心情好了，病情渐渐好转，能下炕干家务活了。可好景不长，三妈带病劳作，病情再次恶化，没多久就去世了。

三妈一去世，我便被母亲要了回来。

后来，三爸又重组了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但他对我的爱从未改变过，一直把我当作他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他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给我留一份，直到我长大结婚，这种感情也没变过。

有一次我遭遇了丈夫的打骂后，委屈地跑回了家。老实的父亲只是一味地叹气，可三爸知道后，不由分说，气喘吁吁地从山梁上翻过去，一进门就揪起我丈夫，并警告道：“你以后要是再打我女儿，看我不打死你！”还责怪我婆婆没有教育好儿子。那一刻的三爸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依靠。自此，每次我回娘家，三爸都叫我去他家吃饭，并问东问西，担心我是否又受了委屈。

三爸家院子里有一棵桑树、四五棵梨树，每年到吃桑葚和梨的时候，三爸总会捎话来叫我回去。我每次去时，三爸都亲自摘下来给我吃。我要回家时，三爸就爬上树，挑最好的摘了装到塑料袋里，让我提回家，让家里人也尝尝。

2004年，我突然得了肺结核，吐了几回血，人也瘦成了一根竹竿。走路扶着墙走，所有见过我的人，都说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三爸知道后，跑前跑后，帮我找大夫，向老年人询问偏方、捷方等给我治病。还将我接到他家小住，让三妈给我做油旋饼、荷包蛋、鸡蛋炒粉条等。我吃不下，三爸就笑着说：“人是铁，饭是钢，药补不如食补。”说话间，三爸将红糖水给我端在眼前，把筷子和碗放在我手里，那一刻，我眼眶湿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端起碗，使劲往嘴里送东西。从三爸家回来以后，吃了一段时间的药，我的病慢慢地好了。

往事历历在目，我看望三爸的心情更加急切了。

第二天，我匆匆将孩子安顿好后，急忙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三爸家。车子一路颠簸，我的心情也一路起伏不平、忐忑不安。进了村子，路过二嫂家时，想到二嫂和三爸一家感情也特别好，便决定叫上她陪我一起去。

一进三爸家，我一下子就怔住了，原本身材魁梧的三爸，此时已经被病魔折磨得骨瘦如柴，他强撑着倚着枕头靠在炕墙上，腿被被子罩着，神色疲倦，见我们来了忙笑着和我们打招呼，可我却笑不出来，万语千言，又不知如何说起。

二嫂见我发愣，连忙拽了一下我走近三爸，拉着他的手，问他哪里疼。三爸比我想象中的坚强，他带着笑容对二嫂说：“我哪里都不疼，只是吃不下东西，人没力气。”又说起几个娃娃商量着要将他拉到西安去看，被他拒绝了。“还是老家好，空气新鲜，有人搀扶着，我还可以出去在院子里转转，让风吹吹，头脑就清醒了；看看想看的风景，见见想见的人，心情好多了，感觉身体比在银川好了一些。”

见到我们，三爸很开心，话也多了起来，可他的声音弱弱的、低低的，说几句就要歇一会儿，歇一会儿才能接着再说。看着三爸被病魔折磨成这样子，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我的心。

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可三爸的身体竟成了这个样子。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默默祈祷，愿三爸的病能出现奇迹，愿他能尽快好起来。我真希望所有的亲人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可我也深深地知道，任我们再多的无奈与感慨，甚至再多的努力，任何人都无法躲过岁月的侵蚀。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好好珍惜，珍惜生活，珍爱自己，更要珍惜和亲人相处的每一个日子，以此回报三爸那父亲般的爱抚。

三爸，我想喊你一声“爸”，女儿长大了，我在为你祝祷！

原载于《中国校园文学》2022年9月青春号